正月初三，雪停了。
靠山屯家家户户门前还贴着红对联，鞭炮碎屑冻在雪壳子上，像一层红疹子。
太阳照在积雪上白花花晃眼。
大山一早起来劈柴。
青麻趴在柴棚草窝里，松木板子拆了三天了，它自个儿能站起来走几步。
右肋骨裂长牢了，按上去没错位，就是肌肉还软，走快了半边身子打晃。
小丫蹲在灶屋门口洗碗。
三十晚上包的饺子还剩十来个，冻在院里的盖帘上，硬得像石头蛋子。
她数了数，打算中午再煮一回。
快到晌午，院门被拍了三下。
赵瘸子裹着老羊皮袄进来，右手提着个布兜子，里头鼓鼓囊囊装了两封点心匣。
“进屋。”
大山把斧头靠在劈柴墩子上，甩了甩冻僵的手。
赵瘸子进了灶屋把布兜往灶台上一搁。
“镇上回来的？”
“嗯，一早赶头班爬犁去的。”
赵瘸子把旱烟锅从腰带上解下来。
“大山，孙秉德进去了。”
大山的手指在斧头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赵瘸子从门后头拽了条矮凳坐下，声音压到只够两个人听见。
“年初二，县里刚歇过除夕就动了手，说是县公安局刑警队里底下一个姓周的年轻干警带的队。”
大山的眼皮动了一下。
“罪名说是截留国家统购物资，火药底火这些东西，账面上拨了多少、库房里实际有多少，对不上。”
赵瘸子往前凑了凑。
“还有一条更要命的，销毁伪造出入库台账，听说翻账本的时候，九月到腊月那几页被人撕了，后头又拿钢笔补写了假数，但公安手里有抄件，原始数据一笔一笔全有。”
大山的脑子里“咔”的一声。
台账被撕，假数补上，抄件却在公安手里。
小周去抄台账的时间应该在腊月二十四前后。
而孙秉德撕台账的时间，一定在腊月二十八从靠山屯回去之后。
孙秉德这头蠢猪，自己给自己多套了一根“销毁证据”的上吊绳。
“你早盘算好了？。”
赵瘸子叼着烟锅望向大山。
大山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转过话茬。
“镇供销社那边怎么个说法？”
“张主任临时代管审批口。”
赵瘸子伸出一根手指头。
“传出风来了，正月十五以后，火药和底火配额重新核发，到时候凭大队正常批条，该买多少买多少，谁也不敢再卡脖子。”
大山把斧头搁到墙根，在炕沿坐下。
正月十五，还有十二天。
火药配额一解冻，那杆苏制双管就不再是半聋半哑的烧火棍了。
十二号底火补满，左管弹簧靠得住，进夹皮沟才有最后一道保险。
“这事镇上闹得大不大？”
“大？都炸锅了！”
赵瘸子哼了一声。
“初二当天就有人看见孙秉德被俩公安架着上车，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今早赶集的都在唠，说他把火药底火倒卖到黑市，捞了不老少钱，这下全吐出来都不够。”
大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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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日头偏西，李婶子来了。
她没从正门进，绕了半圈从院墙豁口那边过来的。
胳膊底下夹个包袱皮，裹了一小坛自家腌的豆酱。
“大山呐，给你拿点酱，我家这酱晒了一整年，香得很。”
李婶子把包袱皮搁在灶台边，眼珠子先往窗户外头瞟了一圈，确认院外没人，这才凑近了压低声音。
“你大伯那头，初一到今天三天了，院门反锁得死死的，一步没出过。”
大山靠在炕头，手里剥着一颗松子。
“烟囱冒烟不？”
“冒啊，早晚各冒一阵，肯定有人在家。”
李婶子伸出手指头比划。
“初二柱子媳妇去送年糕，在门外喊了三遍，里头有动静，就是不开门，邪性得很。”
大山把松子仁搁在嘴里嚼了嚼。
林富贵这是怕了。
大过年的不拜年不串亲戚，不是病得起不来炕，就是心里有鬼。
孙秉德被抓的消息初二就往村里传，他腊月二十八亲眼见孙秉德被质问得手抖，怕是早就吓得睡不好觉了。
“还有个事。”
李婶子往前又凑了半寸。
“王德彪，初一一早就搭了去县城的手扶拖拉机，说是去他姐家拜年，到今天第三天了，没回来。”
大山剥松子的手停住了。
“他姐嫁到县城哪个单位？”
“好像是棉纺厂的，具体门牌号我也不知道，你说他大腿上那伤还没利索呢，走路一高一低的，大冷天往县城跑，哪像是走亲戚的样？”
李婶子撇了撇嘴。
“我看他就是心里有鬼。”
大山没接话，指尖捏着松子壳转了两圈。
李婶子等了两秒，见他没吭声，识趣地拍了拍衣襟站起来。
“行了，酱你留着吃，我回了，你孙大爷搁家晒伤口呢，肩膀上的疤结了两层壳，痒得直哼哼，我得回去给他挠挠。”
“婶子。”
大山在她转身的时候叫住她。
“这几天您帮我留意着，林富贵家要是来了外人，或者有人帮他往外捎东西寄信，您跟我说一声。”
李婶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放心，婶子的眼睛好使着呢，飞个蚊子过去我都能认出来公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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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李婶子，大山把院门栓上。
小丫坐在炕桌前用铅笔头练字，写的是“正月”两个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但比年前工整了不少。
“小丫。”
“嗯？”
小丫抬头，铅笔头还咬在嘴里。
“明天去李婶家坐坐，陪婶子唠唠嗑，”
大山语气很随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瓜顶。
“顺便看看你孙大爷肩膀好没好。”
“嗯，我知道了。”
小丫立刻点头，搁下铅笔。
“我把我攒的糖块带过去给孙大爷吃，李婶说吃糖不痒。”
大山笑了笑，没多说。
灯苗子在煤油灯芯上晃了晃，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正月的黄昏比腊月长了一点，冷劲却一点没减。
北风从窗纸缝隙灌进来，灶屋里的炉火被抽得呼呼响。
黑子趴在门边，两只耳朵一前一后，朝着北坡的方向缓缓转动。
那片黑沉沉的老林子，沉默了整整一个冬天。
大山知道，开春之后雪线退到哪里，那个留下海碗大爪印的东西，就会跟到哪里。
而王德彪去了县城三天不回来这件事，像个小冰碴，卡在他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孙秉德倒了，林富贵缩了。
但王德彪，跑了。
一条被打断腿的狗，不夹着尾巴回窝，反而往外蹿。
这一走，也不知要在暗处酝酿出什么祸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