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镇上供销社刚开板，门口大红通告糊得显眼。
火药底火配额重发，持大队证明、猎户登记本，正月底前都能到柜台领。
翠花扒着柜台跟老客唠嗑，嗓门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比腊月里脸挂霜的模样顺溜多了。
赵瘸子七点半就晃进了镇，没往供销社凑，拐个弯扎进了镇东头的邮电所。
邮电所暖气烧得足，铸铁暖气片嘶嘶响，老旧的胶木地面踩上去有点空响。
柜台后坐着两个工作人员，一个中年妇女低头写字，一个年轻小伙子对着报话机调频率。
赵瘸子等到快一点。
柜台后的女同志突然拔高嗓门。
“有人等省城长途的吗？”
赵瘸子赶紧起身，把旱烟袋塞进棉袄兜里。
“我。”
隔间的黑色拨盘电话已经接通了，他拿起听筒，里头传来一阵电流声。
随后是一个带南方口音的男声，中气足，说话快。
“喂，哪位？”
“我，赵……哎不对，”
他忽然卡了下壳，想起出门前大山反复叮嘱的话，电话里不报真名，赶紧改口。
“靠山屯的。”
对面沉了一秒，随即语气热络了不少。
“赵老哥是吧，我何向东。”
赵瘸子手里捏着听筒，腰杆不自觉挺直了一寸。
“何老板，你好你好。”
“货收到了，质量好。”
何向东说话干脆，没半句废话。
“你们那边还有没有大货？”
赵瘸子把大山教的切口在心里过了三遍，才逐字逐句往外倒。
“有，熊胆一颗，熊掌四只，整张冬毛熊皮一张，全须全尾，处理得干净。”
对面沉默了两秒。
“价钱电话里不谈。”
何向东开口，语气平。
“正月二十，我派人去你们县城，老地方，国营旅社，当面验货，你把话带到。”
“行，我记下了。”
“赵老哥，跟小林说，大货我全要，价钱好商量。”
电话那头啪的一声，挂了。
赵瘸子把听筒放回去，在隔间里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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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在灶屋里劈柴。
斧子落下去，松木墩子沿纹路裂成两半，干脆利落。
劈了十来根，听见院门响，把斧子别在木墩上，搓了搓手走出去。
赵瘸子把棉帽子摘下来，拍了拍帽沿的雪粒子。
“电话来了。”
大山侧身让他进屋，把门带上。
两人坐在炕沿上，赵瘸子把何向东说的原话一字不落复述了一遍。
大山指尖在炕沿的松木板上轻点两下，正月二十，满打满算还有四天。
“他说全要？”
“嗯，说价钱好商量。”
大山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脑子里把整条出货流程拆开来过。
熊胆一颗，指头肚大小，墨绿色，大山用布包了三层。
压在棉袄内侧暗兜里，从猎熊那天起就没挪过地方。
这个贴身带，绝不托人。
熊掌四只，腊月里用草木灰腌过去了水分，阴干了一个多月。
外头用粗麻布裹着，藏在赵瘸子家柴棚最里头的麻袋里。
熊皮整张，用松木框架撑开，冬毛正当口，毛色黑亮，卷起来捆好也藏在赵瘸子那边。
“赵叔，正月十九你赶马爬犁进县城，货提前一天送到旅社，找前台报何老板包房，让他们代存。”
大山开口，语速稳得很，一句接一句，跟平时在山边布捕猎套似的。
“你走大路，白天走，明面上就是进城走亲戚。”
赵瘸子点头。
“我正月十九晚上进城，走后路，绕北坡去裂缝沟那条土道，带黑子。”
“一个人？”
“嗯。”
大山继续往下说。
“正月二十验货，谈妥了，现钱你拿大头先走，不用等我，我带黑子断后，确认没人跟着再走。”
“现钱分两处存，你那份回来压你家地窖里，我那份回来我自己安置。”
赵瘸子把这些听完，抬起眼皮看了大山一眼。
十几岁的孩子，坐在炕沿上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眼神跟说“明天去捡柴”一样透亮。
“行，我听你的。”
赵瘸子低头点了把旱烟，吐出一口烟气。
院门吱呀一声。
“哥。”
小丫掀开灶屋的棉门帘子进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一颗水珠子。
她搓着手，把一个布兜搁在灶台上。
“李婶子给的冻豆腐，说让咱炖着吃。”
大山点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学了几个字？”
小丫伸出手指头比划。
“八个，李婶子说我字写得好看，字多了一撇。”
大山嗯了一声。
托李婶子教小丫认字算账是腊月里定下的事。
李婶子识字不多，但日常用的百来个字和加减法都会，够小丫打底了。
等开春把日子稳住，得想法子送她去公社小学念正经书。
小丫把冻豆腐码进灶台旁的瓦盆里，忽然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对了哥，”
小丫蹲在灶膛边塞柴火，头也没抬。
“我今儿打大伯家门口过，瞅见他院里停了辆自行车，不是咱村的。”
“什么颜色的？”
“黑的，旧旧的。”
小丫想了想，补充道。
“车把上缠了根红布条，挺显眼。”
大山脑子里把这几个词过了一遍。
黑色旧自行车，车把缠红布条。
上回王德彪门口停的是大金鹿，九成新，军绿色帆布包。
不是同一辆。
“你看见人没有？”
“没有，门是关着的，就是看见车停在院门口。”
小丫已经在灶台前蹲下去，往灶膛里塞了根干柴。
“我就随便瞧了一眼。”
大山应了一声，把话咽下去，没有再问。
他回到堂屋，在炕沿上重新坐下。
赵瘸子正低头磕烟袋，听见动静抬起眼睛。
大山把小丫的话简短说了一遍。
赵瘸子磕烟袋的手停了。
“不是王德彪那辆？”
“不是。”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林富贵自从腊月二十八从大队部后门溜走，反锁院门缩了整整三天，正月里又消停了许久。
这样的人，窝着不动，肯定是没找到发力的地方。
大山把视线移向窗外，北坡的方向，天已经开始泛青。
赵瘸子起身，拍了拍棉袄，把旱烟袋收进兜里。
“我让红一今晚在村西头转一圈，有动静它叫得早。”
大山点了点头，起身送他到院门口。
赵瘸子走出院门，踩着冻硬的雪地往自己家方向去。
大山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林富贵家的方向，院子黑着，连个灯影都没有。
那辆停在门口的黑色旧自行车，车把上那根红布条，像根针似的扎在他视线里。
是来送信的，还是来接头的？
大山背靠木门站定，林富贵家漆黑的院落，还有那抹刺眼的红布条，在心里反复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