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王碗口粗的四条蹄子碾过碎雪，一步一步逼过来。
大山弓腰后退，右手反握匕首横胸前，左手死拽着铁头脖套。
身后是沟壁，再退三步，就是死角。
五百斤的活肉推着一股腥臊热浪扑脸，两根獠牙白晃晃地晃。
“砰！”
一声枪响，松枝上的干雪簌簌塌了半截。
赵瘸子的苏制双管从东侧土坡上喷出一团橘火。
十五步距离，鹿弹弹面没散全乎，大半颗弹丸扎在猪王脑袋右侧。
猪王的整只右耳朵连皮带软骨被轰成几瓣碎肉甩出去。
血沫子在月光底下飞了三尺远，几颗弹丸嵌进右脸颊的死皮底下，渗出几丝血线。
五百斤活物的天灵盖比青石板还硬，十二号的散弹在这个距离上，跟往城墙上甩了把沙子没两样。
猪王痛嚎了一嗓子，那动静又闷又长，嘴里喷出的白气混着血沫团团散开。
五百斤的身子往右一歪，四条蹄子踉跄了两步，脑袋疯了似的左右甩，碎耳朵甩出一圈红雨点子。
三秒。
大山等的就是这口气。
“赵叔！带红一先走！往西北！”
赵瘸子已经从坡上滚下来了，苏制双管挂在肩膀上直晃荡。
右管空了，左管是空膛，里头一颗子弹都没有。
赵瘸子拽起缩在腿后面的红一，一瘸一拐朝西北方向蹿。
红一夹着尾巴跟上去，三步就蹿到赵瘸子前头引路。
“青麻！跟上！”
青麻不用催，转身就跑，肚皮贴着雪面，四条腿刨得飞快。
大山撒开铁头的脖套，三步扑到黑子摔进去的雪坑边。
黑子在坑里歪着。
右前爪撑地，左肋那一带湿漉漉黏成一坨，胸口起伏得跟拉风箱似的。
见大山扑过来，它拿后腿蹬了两下想站，没撑住。
大山弯腰一把抄住黑子前胸跟后胯，整条狗甩上右肩。
黑子的前爪搭在他后背，没挣扎。
鼻头抵着大山耳根子后面，呼哧呼哧喘。
大山扛着狗往赵瘸子方向追，脚底下雪壳子踩得咔咔碎响。
跑出四五步，后头没跟上来。
回头一瞥。
铁头蹲在原地没动。
灰黄色的脊梁压得低低的，两只前爪抠在雪面里扎了根似的，脑袋冲着猪王的方向。
喉咙底滚着一串不间断的闷响。
猪王甩完了脑袋。
碎耳朵上的血糊了半张脸，右眼几乎被血封死，剩那只左眼泛着暗红的光，重新盯上了面前没走的铁头。
“铁头！跟上！”
大山嗓子都喊劈了。
铁头的耳朵拧了一下。
听见了，但是它没转身，而是面朝猪王，退了半步。
又退半步。
两只黄褐色的眼珠子死盯着那团重新启动的黑影，四条腿轮流挪，前爪退一寸，后爪跟一寸。
猪王冲到铁头先前蹲坐的位置，嗅了嗅地面，瞪着后退的铁头，竟未再追击。
它右耳被炸碎，弹丸嵌处鼓得像鸡蛋，脑袋发懵，没了冲锋的猛劲。
猪王甩头想驱散眩晕，吼声裹着痛楚与迟疑。
猪王蹭了蹭伤口，脚步顿住，它目光回头扫向灌木丛，眼底迟疑盖过凶戾。
它挪到灌木丛边缘，侧耳听见猪群的不安哼唧，心头焦躁。
冲着大山几人撤退的方向吼了两声。
猪王又盯了铁头几秒，耳边再传猪群哼唧声，彻底压下缠斗念头。
它垂头往灌木丛挪了半步，转身一步步退了进去。
铁头又退了五六步，确认猪王彻底消失，才停下喘气，随后掉头朝大山方向跑去
左肋那道被二百多斤公猪划的血口子冻住了，不耽搁发力。
跑到大山跟前没停，绕到右侧跟青麻并排，压着步子往前走。
大山扛着黑子，一句话没吭。
走了几分钟，确认猪王没追出来。
赵瘸子靠着一棵老白桦树，腿打颤，右手还搭在枪托上。
大山把黑子从肩上放下来。
手从黑子左肋上挨着按过去，前两根没反应。
按到第三根肋骨的位置黑子闷哼了一下，前爪缩了半寸。
“断没？”
赵瘸子凑过来。
“没断。”
大山松了半口气。
“皮下有淤血，肌肉伤了。”
五百斤猪王那一下打的是獠牙根部的钝面。
要是尖头那一截挑上去，黑子这会儿已经在地上分两半了。
黑子歪在树根底下，舌头耷拉在嘴边，喘得浅且急。
大山拍了拍它脑壳，脱棉袄盖了上去。
赵瘸子从白桦树上出溜下来，一屁股坐雪地上，双管猎枪横在膝盖上。
手哆嗦着退了右管的空壳子，铜底掉在雪里打了两个滚。
赵瘸子的嗓音哑得厉害。
“就炸了个耳朵。”
大山没接话。
“头骨太厚了。”
赵瘸子把空枪搁在腿上搓了搓脸。
“十二号打二百斤的猪都得瞄心窝子打，五百斤的，你看见了，往脖子上招呼也白扯，那一层鬃毛加死皮得有两指厚。”
大山蹲着没动。
“鹿弹还剩几发？”
赵瘸子伸出四根手指。
猎熊两发，今天打猪王一发，零碎消耗，四发。
打二百斤以下的猪绰绰有余，三百斤的勉强吃得住。
五百斤的，刚才十五步打脸，炸了个耳朵。
赵瘸子把枪重新挎回肩上。
“大山，这枪打不死那东西。”
大山转头扫了眼四条猎狗。
红一缩在赵瘸子脚边，正低头舔着右肩蹭破皮毛的地方。
青麻趴在树根旁，嘴角高高肿着，蔫蔫的没精神。
黑子蜷在棉袄底下，眯着眼粗重地喘气。
铁头独自蹲在最外圈，灰黄的脑袋朝南，死死盯着猪王消失的方向，两只耳朵直愣愣竖着。
大山定定望着铁头，沉默看了好几秒。
面朝五百斤的猪王，一步步后退，没转身，没把后背亮给对面。
赵瘸子也顺着大山的视线看过去，半天开了口，声儿压得很低。
“这狗刚才那退法……。”
大山走到铁头跟前蹲下来。
左耳根的旧痂裂了条缝，獠牙划的新口子冻成一条暗红线，旧伤叠新伤。
大山拍了拍它头顶一下。
铁头没躲，也没凑，安安静静挨了这一掌。
大山站起来把棉袄从黑子身上揭下来穿回去，弯腰抄起黑子扛回肩。
“走，回家。”
四更天的雪地上，赵瘸子和红一的稳步走前头，大山扛着黑子走后头，两条灰影无声跟着。
月亮挂在西边松林梢头，六个影子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