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天阴得沉，西北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大山天没亮就爬起来了，出门前特意摸了摸灶上温着的苞米粥，给留家的小丫留够了早饭。
黑子在院里撒欢跑了两圈，四条爪子踩得冻土咚咚响，呼吸匀得很，左肋上次被猪王擦的那道伤半点儿没耽误事。
大山心里门儿清。
小周那边报了案，走流程得十天半个月。
毕竟山上那帮人揣的是硬家伙，得等武装部调民兵配合，急不来。
这段空窗期，总不能在家干耗着。
“今天追那只伤猪。”
大山蹲下来拍了拍黑子的脑壳，黑子两只耳朵“唰”地就竖起来。
赵瘸子来得早，红一夹着尾巴跟在脚边，苏制双管斜挎在肩上。
“我去东坡老位置架枪，十五步以内准得没跑。”
赵瘸子把旱烟杆往腰后一插，说话嘎嘣脆。
大山去柴棚牵出铁头。
这狗探出门的第一反应先扫了眼黑子，随即规规矩矩跟在大山右侧，半点儿不闹腾。
青麻也解了铁链，抖了抖身上沾的干草屑，两条后腿微微弓着，浑身的劲都憋着。
四条狗在院当间站成一排。
黑子站最前头，红一在右，青麻在左后，铁头在最后，离黑子五步远，不挤不散。
灰黄脑袋抬得老高，耳朵半支棱着，眼不错珠盯着大山等指令。
大山扫了眼队伍，没多话，就一个字。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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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四狗顺着村后雪道往西南切。
上回那只伤猪大山之前跟踪过蹄印，就窝在西南洼地。
十几天过去，伤猪要么养好伤挪了窝，要么还缩在灌木丛里刨草根。
雪封山的尾巴上，吃的少得可怜，它腿没好利索，不敢跑远。
翻过矮坡就是西南洼地，底下全是枯黄的蒿草，冻得硬邦邦的碎石沟横在中间。
黑子鼻头贴地往前探，走了二十来步突然钉住脚。
大山蹲下来扒开雪层，一组蹄印露了出来。
主蹄三指多宽，偏蹄往外撇，步距比上回长了两寸。
但左前蹄印还是比右前蹄浅一分，伤没好全，跑起来使不上全力。
“粪呢？”
赵瘸子蹲在旁边，拿松木棍子戳了戳雪壳。
大山往前走了十几步，在蒿草深处找到一坨冻硬的猪粪。
外壳硬邦邦的，内里还潮，不超过一天。
蹄印从洼地北端往南，拐进了南端的密灌木丛。
那地方靠着石坎子，三面都是密枝，只有北面朝洼地开了个两步宽的豁口。
大山扫了一圈四周。
东侧有个矮土坡，坡顶平，站人架枪刚好俯瞰豁口，距离十二三步，刚好在鹿弹有效射程里。
“赵叔，你上东坡，还是老位置，枪口对准豁口正中。”
“得嘞！”
赵瘸子扛着枪猫腰就往坡上摸。
大山蹲下来卸了肩上的钢丝绊索，两头拴在豁口两侧的死灌木根上，索面离雪面四寸，刚好卡猪蹄腕子。
布完陷阱，他退到豁口北面十步远，把四条狗拢到身边。
黑子蹲在最前头，正对着豁口，嘴唇微微翻起露出犬齿，前爪不自觉收紧。
“你在这儿锁住它叫。”
大山拍了拍它的头顶，黑子低哼一声，四腿又压低了半寸。
“红一，右后方堵退路。”
红一半块残耳对着风，听见指令悄咪咪往右侧移了三步，蹲得稳稳的。
“青麻，左后方绕大弧线，咬它后腿弯。”
青麻脊背上的鬃毛微微炸起，后腿弓着，眼珠子死死盯着灌木丛方向。
大山转头看向铁头。
这狗蹲在四步外，灰黄脑袋抬得老高，耳朵竖得笔直。
“铁头，走右侧弧线，从侧面绕，别冲正面。”
大山伸出右手，比了个从右往左划的弧，又重复了一遍。
铁头黄褐色的眼珠子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两秒，前爪在雪地上抠了个小坑，没出声。
它听懂了，做不做得到，等猪出来才知道。
“赵叔！我喊完你数三个数，猪要是还没踩绊索就直接开枪！”
东坡上传来赵瘸子压着嗓子的回应。
“放心吧！误不了事！”
大山捡起一块拳头大的冻土疙瘩，掂了掂分量，狠狠砸进灌木丛深处。
“砰！”
冻土砸在枯枝上碎成几瓣，枯叶哗啦啦响成一片，里面没动静。
他又捡了块更大的，卯足劲扔进去。
“喀嚓”一声砸断了一根指头粗的枯枝。
三秒过后，灌木丛深处传来两声烦躁的哼哼，紧接着枯枝碎裂的声响炸了起来。
一团黑影从里面冲了出来，脑袋低着，拱开拦路的枯枝。
两只小眼睛在阴天里泛着浑浊的黄光，獠牙外翻，左边那根尖头还磕掉了一小截。
比上回瘦了一圈，冬膘消了不少，肋条隐约能数出来。
后腿肌肉绷得紧紧的，脊背上的鬃毛像一排黑钢针，左前腿落地时身子还会往右偏半寸，旧伤疤还没脱痂。
黑子扯开嗓子连吠三声，短、炸、狠，直接把伤猪的注意力钉在了正前方。
伤猪猛地转向黑子，獠牙外翻，鼻孔喷着白气，后蹄刨得碎雪乱飞。
红一动了，身子压着肩膀，悄无声息绕到右后方，卡死了它的退路。
青麻同时出发，灰青色的身影肚皮贴地，走了个漂亮的大弧线，绕到了伤猪左后方。
三犬到位，铁三角撑得稳稳的。
铁头也动了。
起步干脆，灰黄色的身影顺着右侧弧线往前冲，前三步方向完全对，只要再走几步，就能跟青麻形成左右钳口。
可这伤猪在山里挨了刀还活了十几天，精得跟鬼似的。
它感觉到右侧有东西逼近，突然扭头，浑浊的小眼睛死死锁住了铁头。
它没往豁口跑，没踩绊索，没冲黑子。
反倒转了个身，两百斤的蛮力踩碎雪壳，直冲冲对准铁头冲了过来！
铁头四条腿钉在雪地里，前爪抠进冻土，指缝挤出碎雪，灰黄脊背的毛根根炸起，喉咙里滚出闷雷似的低吼。
它压低脑袋，露出犬齿，后腿弓着蓄力，是正面硬刚的架势。
大山刚要喊“闪开”。
伤猪已经冲到了八步之内，腥风直扑面门，獠牙尖的冷光已经照到了铁头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