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山在北坡西侧的次生柞树林里选了一片空地。
三面是密树，南面敞着，雪地平整，四十步见方，够四条狗跑开。
他特意绕开了东北方向。
废弃参场棚子在那边，那帮人还没动，他也不想打草惊蛇。
赵瘸子到得早，腰后插着旱烟杆，右手拎着一副铁丝活套和两根松木桩。
“套着了？”
“昨晚套着两只。”
赵瘸子从棉袄底下摸出个粗麻布口袋，袋口扎着死结，里头有东西在拼命蹬。
大山接过来掂了掂，三斤出头沉，活蹦乱跳。
“野兔，腿没伤着吧？”
“干净，铁丝勒的脖子。”
大山解开袋口往里瞅了一眼。
灰褐色的兔子蜷在袋底，红眼珠子瞪得老大，后腿蹬得麻布袋直晃。
“两只一起上？”
赵瘸子问。
“先用一只，看看效果。”
大山把松木桩砸进雪地，拿细麻绳拴住兔子的后腿，绳子放了四步长。
兔子一落地就疯了似的蹿，麻绳绷直了又被拽回来，在松木桩周围画了个半径四步的圆。
四条狗全拴在西边树根上。
大山走到四条狗跟前，挨个拍了下脑袋。
“跟冻狍子不一样，这东西活的，会窜会拐，你们眼睛放亮了。”
他先松开黑子。
“走。”
黑子弹出去，三步到位，侧前方急停，连吠两声。
兔子被吠声吓得往反方向蹿，麻绳绷直，整个身子被拽得在雪地上打了个滚。
“红一。”
红一起身，肩膀压低，无声绕到兔子逃窜方向的侧后方，堵死。
“青麻。”
青麻窜了出去，左后方大弧线，贴地冲刺，到位伏低。
三犬到位，大山转头看铁头。
铁头的后腿已经弓起来了，前爪抠着冻土，浑身的劲憋着，就等一声口令。
大山没喊，抬起右手，朝铁头比了个“等”的手势，五指张开，掌心朝前。
铁头的前爪在雪地上往前刨了半寸，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兔子发了疯地在绳圈里蹿，左拐右窜，灰影晃得人眼花。
黑子的吠叫跟着兔子的方向走，一声接一声，节奏清楚。
铁头的耳朵在跟着黑子的吠声转。
两只灰黄色的耳朵，一左一右地微调角度，跟着黑子吠叫的频率走。
大山收回手势。
“去。”
铁头冲了出去，右侧弧线，方向准得很。
兔子突然从左边折回来，往右蹿。
黑子的吠声变了，两短一长，目标右转。
铁头的步子顿了半拍。
大山的手攥紧了，上回在练场上，黑子吠了四声叫它归位，它连看都不看。
是黑子拿命挡了猪的獠牙，它才开的窍。
铁头的右前腿在空中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它的身子猛得往右偏，跑位当场调整。
从右侧弧线直接切成右前方拦截线，刚好堵在兔子右转后的逃窜路径上。
大山从头到尾没给铁头下一个口令。
赵瘸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震得旁边松枝落了一层雪粉。
“我滴个乖乖！这狗开窍了！”
铁头扑到兔子跟前，前爪一按，兔子被摁在雪地里，四条腿还在乱蹬。
铁头叼着兔子耳朵，抬头看了黑子一眼。
黑子走过来，在兔子边上嗅了一口，蹲下。
铁头松了嘴，退后两步，老老实实蹲在黑子右后方。
赵瘸子觉得不过瘾，又从怀里掏出第二只套好的活兔。
“大山，再试一把。”
“换个法子。”
大山把红一和青麻牵回来，只留黑子和铁头。
他把第二只兔子从麻袋里倒出来，这回没拴绳。
兔子一落地，后腿猛蹬，朝东边柞树林蹿出去，灰色的影子贴着雪面飞。
“追。”
黑子弹射出去，四条腿交替得极快，三步就追上了兔子的尾巴。
黑子没扑，速度慢了下来，跟兔子保持着一步半的距离，不远不近。
铁头从右侧冲上来，速度全开，灰黄色的身影比黑子快了整整两个身位。
兔子往左急拐，铁头跟着拐，弧度压得极低，肚皮几乎擦着雪面，前爪猛然伸出。
“啪！”
兔子被拍在爪底下，挣了两下没挣脱。
铁头叼起兔子，回头看了一眼。
黑子停在三步外，蹲着，呼吸平稳，两只耳朵半竖着看它。
铁头叼着兔子往大山方向跑，到了脚边把兔子放下，退后两步。
蹲在黑子右后方，跟上回一模一样的位置。
大山蹲下来，捡起那只还在蹬腿的兔子，拎在手里，没说话。
赵瘸子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磕了磕烟灰，磕完了又装上，点着吸了一口。
他盯着铁头蹲的那个位置，眼眶子有点发酸。
从今天起，铁头再也不是野地里飘着的独狼了。
赵瘸子吸完那口烟，声音闷闷的。
“妥了啊。”
大山站起来，把兔子递给赵瘸子。
“回去炖了。”
赵瘸子没接兔子，先蹲下来摸了摸铁头的脑壳。
铁头灰黄色的尾巴尖偷偷动了一下。
大山把四条狗解开，在空地上走了两圈。
没喊口令，没比手势。
黑子在前，红一在右，青麻在左后，铁头在正后方。
四条狗步子踩得齐齐的，黑子拐弯它们跟着拐，黑子停它们跟着停。
大山站在空地中间，看着四条狗在午后的阳光底下走成一条线。
赵瘸子靠在柞树上，旱烟叼在嘴角，目光从四条狗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大山的后背上。
“开春进夹皮沟，有这四条狗打底，心里踏实多了。”
大山牵着四条狗往山下走。
日头偏西，松林的影子拖在雪地上，长长的，一直拖到他们脚底下。
四条狗走在前头，步子齐整，黑色、灰青色、红棕色、灰黄色，四道影子并排铺在雪面上。
四犬成阵，以战定序，以血说话。
这副牌，够他进夹皮沟翻一把大的了。
大山的脚步顿了一下，往北坡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松林深处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头藏着什么。
大山收回目光，大步往村子方向走。
开春，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