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夹皮沟的原始针阔混交林里，只剩踩碎冰壳子的嘎吱声。
大山跨过暗沟，鞋底踩上夹皮沟外围的冻土。
赵瘸子拄枪跟在后面，回头望不见靠山屯的影子，再往前便是深不见底的老林子。
冬天雪厚便被埋住，全凭树根、石头辨认。
大山前世走了无数回，闭着眼都知哪有暗坑、哪易迷向。
可今日走了不到半里，他却顿住了。
窄道被一棵水桶粗的巨松拦腰堵住，树冠扎进坡下灌丛。
根部翻起半人高冻土，树皮上的纵纹里还夹着焦黑木屑。
大山蹲下身，翻出两块焦边碎树皮。
“刘麻子那帮人炸河道，震到这儿了。”
“窄道断了，那得往哪绕？”
赵瘸子望着坡势问。
大山指了指左边。
“下沟绕开松根，再从碎石坡爬上去。”
赵瘸子盯着坡下阴沟，沟底积着半化雪水，覆着薄冰，灌丛密如笤帚。
“这沟没路吧？”
“是没有，但右边是陡坡，挂着浮雪，人能过去但狗站不稳，左边虽然脏点好歹能走。”
大山先唤回黑子，见它探鼻后无警戒信号，才率先下沟。
他脚尖先探了两下，确认冰底下不是空水，才把身体重量压上去。
黑子跟着跳下，回头等铁头。
铁头在沟沿站了几秒，听黑子低低哼了一声，才顺着脚印跳下。
青麻想抢一步先下，被红一横身挡住，只得绕到左边下沟。
赵瘸子殿后，瘸腿落地的时候滑了半寸，靠枪托顶住冻土才稳住，大山伸手扶了他一把。
“老胳膊老腿，不如这些狗崽子好使了。”
赵瘸子喘着白气骂。
大山松开手。
“狗也有老的时候。”
“所以趁还能跑，得吃口大的。”
过了松根，地势渐高，碎石坡露出一片黑灰色的石皮。
赵瘸子爬得慢，手掌撑在石头上，爬到坡顶后靠着一棵白桦树喘气。
“唉，老辈人传的路，给这班人废了一截。”
大山捻开空松果壳。
“路废了还好，就怕废的不光是路。”
赵瘸子正疑惑，大山忽然抬手握拳，四条狗瞬间停在原地。
前头是一片坡缓的开阔地，本来是狍子、野兔常走的边道。
现在整片雪面却被翻得稀烂，冻土一块块拱出来，枯草根被撕得粉碎、猪粪铺了一地，新旧坑洼层层叠叠。
赵瘸子蹲下来，拿烟杆子拨了拨。
“这两天刚拉的。”
大山沿拱坑走了半圈，数着蹄印。
“大的四指宽，小的比铜钱大，还有带崽母猪的印，至少三窝。”
“三窝猪挤在这儿？这哪够吃？”
赵瘸子皱眉。
大山望向林深处，风裹着浓烈兽骚味冲来。
“刘麻子炸了两个月，野猪外围待不住，往外怕人，往里怕那个大家伙，只能挤在夹皮沟边上。”
“这还没进深沟呢。”
大山指了指偏西的日头。
“今天先不赶路，再走半个时辰天就黑了，新路兽味重，狗也累，今晚找个背风地扎营。”
两人接着往北走，走到一片老松林边。
黑子忽然昂起头，鼻尖对着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松，耳朵支得笔直，尾巴压得更低。
铁头也凑过来，喉咙里发出一点压着的闷响。
大山走过去，树干六尺高处有五道深抓痕，新鲜木茬发白，挂着松脂。
赵瘸子踮脚比了比抓痕高度。
“六尺往上，腊月进村那只黑熊才二百五六十斤，还有旧伤。”
大山点头。
“三百斤往上，昨夜到今早之间磨的爪子。”
赵瘸子低低骂了一句。
“夹皮沟开锅了，猪挤着，熊乱走，再往里，那东西要是动了，谁碰谁掉肉。”
大山扫了眼狗群。
黑子正低头查探树根周围的气味，铁头守在灌木边上，青麻兴奋的刨了两下地，红一站在赵瘸子脚边盯着林子深处。
“今晚不生明火，湿柴小灶压烟，肉干直接嚼，狗喂半饱。”
赵瘸子应道。
“听着像打仗。”
“进了这片林子，哪天不是打仗。”
两人赶在天黑前找到一处朝南背风岩壁，前头有倒松挡风，左右分别有浅沟和灌丛。
大山先让黑子绕着营地二十步查了一圈。
又带铁头闻了岩壁下方，确认没有新鲜熊骚味和狼尿味，才把背包放下来。
赵瘸子捡来半腐松枝，大山在岩壁根挖了个碗口小坑。
铺松针、架湿柴，火折子引着后，只闷烧不蹿火，烟贴着岩壁消散。
赵瘸子揉着自己的瘸腿。
“以前进夹皮沟哪这么憋屈，那时候林子有规矩，哪块地是猪的，哪块地是熊的，狼在哪条岭上走，心里都有个数。。”
大山递过去一块肉干。
“现在全乱了。”
他取出炭头在冻土上画。
“这是北溪，往里两里有个分岔口，左边是暗河谷，雾重冰多；右边是石脊，过了石脊才到核心腹地，明天先到分岔口看风向。”
赵瘸子指着石脊的线。
“走右路？”
“能走就走。”
大山在石脊后画了圈老林子。
“这儿有棵老椴树，树根石窝边有窝棒槌，年份不浅。”
赵瘸子眼睛一亮。
“六品叶？”
“有可能。”
“六品叶要是真在那儿，咱俩这趟哪是吃大肉啊，那是改命。”
赵瘸子把声音压得极低。
大山圈住老椴树。
“先活着走到那儿。”
赵瘸子笑了声。
“你小子，发财的话都带血腥味。”
“山里的财，本来就埋在血里。”
话音刚落，黑子突然抬头，耳朵转向北边，鼻翼翕张，前爪轻刨雪地。
铁头站起身，贴紧灌丛，喉咙里的闷响又咽了回去。
青麻探出头，眼里燃着冲劲，红一站到赵瘸子膝前。
赵瘸子拿起双管，压住保险。
“大山？”
大山端起五六半，枪口指向北边林子，用靴底压灭火坑的暗红。
风忽然停了，林深处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响，沉缓而有节奏。
黑子低吠一声，一短一长，猎物在右。
可下一刻，北边黑暗里，又传来一道更细的踩雪声，像是有东西绕到了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