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坡下三百步，立著兩塊黑青色巨石，一高一矮。
兩石中間夾縫狹窄，剛好夠兩人落腳，三面石壁遮擋，唯獨南邊留一處出口，外圍叢生灌木遮擋。
大山繞石縫巡查一圈，俯身細看地面，滿地枯葉，只有幾處鼠洞，沒有熊糞、狼尿，更沒有新鮮虎臊氣。
大山馬上安排四只獵犬布防，黑子駐守出口外十五步，鐵頭居右後方策應。
青麻與紅一守在石口兩側，四犬錯落排開，中間留出半人寬空位，剛好方便槍口朝外戒備。
他撿來干枝混著半腐濕木，平鋪在出口外圍，枝條細軟，踩下去必響。
又用樺木條架起薄樹皮，一旦有野獸觸踫即刻出聲預警。
夾皮溝的黑夜，遠比村落陰森。
村里入夜還有燈火人聲。
這里夜幕一落，樹影交錯，山石連片，連風向都難以分辨。
大山在石壁根挖了個茶碗大小的淺坑，鋪好松針，架上濕木，只燃起一點微弱暗火。
火勢壓得很低，濕木鎖住煙火，煙氣順著石縫緩緩消散，不會引來山林猛獸。
趙瘸子掏出舊鋁飯盒，里面凍硬的苞米餅子和肉干凍得結實，敲上去 作響。
大山撕分肉干，依次分給四條獵犬。
趙瘸子檢查完雙管獵槍的鹿彈。
“前半夜我守著。”
大山看向他，趙瘸子扣好槍械，槍口朝外。
大山沒有爭執。
“月亮過樹梢就叫我。”
“要是陰天沒月亮咋整？”
“那就等北邊第二聲狼嚎。”
趙瘸子滿臉疑惑。
“你咋知道狼肯定會叫第二聲？”
大山背靠石壁閉目休息。
“今晚的山林，絕不會太平。”
入夜，山里格外安靜，氣氛沉悶，只有石縫里的柴火偶爾 啪響幾聲。
山里的潮氣慢慢涌上來，鑽進衣服里，冷得人渾身發涼。
趙瘸子緊盯外圍預警枝條，槍托抵著肩窩不敢松懈。
夜深之後，西北方忽然傳來動靜，沉悶的拱地聲斷斷續續響起。
趙瘸子低聲道。
“是野豬，數量不少。”
“起碼三頭往上。”
大山緩緩睜眼。
“離著百步呢，別管。”
野豬群在林間肆意拱食，大野豬不停喘氣低吼，小野豬小聲哼哼。
它們時不時互相搶食，撞得灌木枝椏 斷裂。
片刻後，野豬群爭斗停歇了，成群向西遠去。
但沒過多久，東北方傳來一聲短促尖銳的狼嚎，淒厲刺耳。
“這不是白天見的那批狼。”
趙瘸子瞬間抬槍戒備。
大山抬手搭在步槍上。
“白日的狼叫聲低沉，這是一群年輕野狼。”
第二聲狼嚎遙遙呼應，密林里隨即響起雜亂的蹄聲， 子慌亂奔逃，不斷撞斷枝椏。
狼群順勢圍獵，身形輕快穿梭林間，幾道灰影一閃而過。
很快，急促的奔逃聲、灌木斷裂聲接連響起。
一聲淒厲的慘叫突然響起，很快就變成沉悶的撕咬聲，听得人渾身發冷。
“這深山，真是亂套了。”
趙瘸子手心微微發汗。
大山望向黑暗的山林。
“狼不敢叫大聲，豬不敢待久了，虎在邊上劃了地盤，誰都怕誰。”
夜色愈發深沉，直到北邊傳來第二聲狼嚎，趙瘸子輕輕踫醒大山，交接守夜。
大山起身先查看獵犬狀態。
黑子依舊堅守崗位，鐵頭爪下刨出淺溝，全程戒備。
紅一眼神清明不曾合眼；青麻看似趴著休息，雙耳始終靈敏轉動。
大山接過值守，將步槍架在石口內側。
趙瘸子靠著石壁小憩，手依舊牢牢搭在獵槍上，拇指緊扣保險。
深山寒夜刺骨，火堆漸漸熄滅，石縫里寒氣逼人。
水壺外壁結起薄冰，一口冷水入喉，凍得喉嚨發緊。
就在這時，四條獵犬突然全員戒備。
黑子伏地壓低身形，渾身緊繃，鐵頭跨步上前，擋在最前方，四肢微微發抖卻步步不退。
青麻脊背鬃毛倒豎，紅一壓低身形，露出尖利獠牙。
大山立刻抬手示意噤聲，趙瘸子收斂氣息，獵槍穩穩抵在肩窩。
風向突變，一股濃烈的腥羶味撲面而來，混雜著血氣與野獸皮毛的濕冷氣息，厚重又壓迫。
三十步外的灌木叢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肉墊落地輕緩，步步停頓試探，避開了所有預警枝條與樹皮機關。
猛獸沿著石縫外圍緩緩繞行，從南側轉到東側，步步逼近。
大山槍口緩緩跟隨移動，四周靜得嚇人，只剩下咚咚的心跳聲格外清楚。
猛獸停在東側灌木外，三四十步的距離，隔著濃霧與林木，看不見身形，卻能感受到那道冰冷的視線，正死死鎖定石縫里的人和犬。
漫長的一刻鐘，壓抑到極致。
大山掌心冒汗，卻始終沒有開槍。
暗夜視野受限，貿然射擊無法命中要害，一旦激怒猛虎，咫尺距離，瞬間就能釀成大禍。
獵犬攔不住，人也來不及補槍。
猛獸再次挪動腳步，精準避開所有警戒機關，心思縝密遠超想象。
鐵頭躁動想要上前，被黑子一聲低吟強行按住，頭狗壓制隊伍，穩住了全盤防線。
片刻之後，腥氣緩緩褪去，腳步聲逐步向北遠離，危機慢慢消散。
大山依舊按兵不動，又耐心等候半刻，確認徹底安全，才放松緊繃的身體。
黑子緩緩抬頭嗅探風向，解除警戒，鐵頭卸去戒備，大口喘著粗氣。
青麻收回獠牙，紅一疲憊靠在一旁，眼底布滿血絲。
趙瘸子這才緩緩放下槍口，強忍喉嚨癢意。
“剛才那東西，是故意繞著我們探查？它為何沒有直接撲殺”
“沒餓到非要吃咱們的地步，狗多，槍味沖，它也得掂量掂量。”
趙瘸子擦去額頭冷汗，心有余悸。
“沒想到山林里的猛虎，也會算計掂量。”
大山推上保險，槍械依舊保持待戰狀態。
“山里能活過十年的畜生，比人精。”
北邊林子深處，有烏鴉叫了兩聲。
黑子朝那個方向低低吠了一短一長。
大山抬頭，看向老虎離去的北面。
那方向，正挨著他們昨日標下紅布條的參包上沿。
後半夜再無一人合眼，寒意浸透衣衫。
遠處獸類的動靜斷斷續續，卻再也沒有剛才那般致命的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