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靠山屯鸡鸣三遍,院墙根的雪壳子被日头晒出一圈水渍。
大山先给小丫热了半锅白菜汤,把昨晚剩下的苞米饼掰碎泡进锅里。
小丫蹲在灶口添柴。
“哥,你又要出去?”
大山把盛好的碗推到她面前。
“嗯,去赵叔家一趟。”
小丫抬头追问。
“还要进山吗?”
大山取下梁上的枪套,放回窗台。
“今天不进。”
小丫这才低下头,安静吃饭。
大山出了院门,沿着村北土道往赵瘸子家走。
赵瘸子家院门虚掩着,大山推门进去。
柴垛旁的红一抬起头,看清是大山,尾巴在地上慢悠悠拍了两下。
柴垛另一边的旧棉筐里,红二蜷着身子打盹。
赵瘸子坐在屋门口矮凳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白布条。
“来啦。”
赵瘸子左手朝桌边示意。
“坐。”
大山拉过马扎坐下,从怀里掏出块旧木板,随后又摸出一截烧黑的炭头。
赵瘸子瞧着他这架势,咧嘴一笑。
“你这是要给我上课?”
大山拿炭头在木板边蹭了蹭。
“上课不顶用,复盘才能保命。”
“这话在理。”
大山握着炭头,先在木板下方勾出一道弯线,标出北溪的位置。
接着往上分出两道岔路,左边暗河谷,右边石脊。
随后往东北偏北处画了个圆,定住老椴树参包的所在。
“那百年老参就在里头?”
“嗯。”
大山接着在参包北面画上五道浅浅爪痕。
“这是老虎抓树划下的地界,昨晚那股腥风,就是从那片山林压过来的。”
他握着炭头从北边绕到东南坡,划出一道长长弧线。
“这是夜里老虎绕着咱们营地游走的路线。”
赵瘸子放下旱烟杆,眉头紧紧皱起。
“它居然避开了咱们布下的枝条和树皮预警。”
大山在石缝旁画了几根细线。
“这些法子能拦野猪、预警黑熊,却拦不住生性狡诈的猛虎。”
赵瘸子望着木板上的绕行弧线,脸上褶皱更深。
“它绕着营地转了一圈,离咱们最近也就三四十步,却始终没扑过来。”
“为啥?”
大山把炭头按在弧线末端。
“不缺吃食,昨晚林子里有野猪、狍子,还有狼群啃剩的猎物,它要是真饿,根本犯不着盯上咱们。”
“那它徘徊不走,图啥呢?”
大山抬眼看向他。
“它在掂量咱们几条猎犬、几杆猎枪,有没有死守的底气。”
赵瘸子拿起烟杆。
“没想到这畜生,也会算计人心。”
“山里活久的老野物,个个心里都有盘算,不懂看火候的早烂在山里了。”
赵瘸子用左手点了点参包位置。
“那清早撞见老虎撵黑熊又是怎么回事?”
“它赶着黑熊从参包东南横穿过去,黑熊不敢恋战,径直往西边坡下逃窜。”
大山在参包外侧画了一道斜线。
“说明清早它走的是南线,从虎域核心区出来,贴着参包边缘巡过,之后便卧在山脊上观望。”
大山在山脊处画了一块横石标记。
“那处地势居高临下,北风朝南吹,啥味它全都闻得一清二楚,它迟迟不冲,先观狗势,再察枪械。”
赵瘸子拿着旱烟杆,在桌沿轻轻磕了一下。
“它见过猎枪的厉害。”
大山点头。
“先前刘麻子一伙人在山里炸山打猎,闹腾了两个月,它早就听惯了枪响,清楚枪械能伤到自己。”
“这帮混账东西把山林搅得不得安宁,反倒让咱们跟着受牵连,担惊受怕。”
大山继续在参包西北侧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老虎的领地,多半就在这一带。”
赵瘸子凑近木板细看。
“你凭啥断定在北偏西?”
大山神色从容,伸手指着木板纹路。
“有四点缘由,一是虎爪留痕在参包北面。”
他指尖接连点划方位。
“二是夜探营地后往北退回,三是撵熊从北往东南下压,四是山脊观望也朝北偏西。”
赵瘸子用烟杆点住参包的圆圈。
“照你这么说,这棒槌正好长在老虎地界边上。”
“只是边缘地带,不在核心圈内。”
大山放下炭头。
“就算是边缘,也是它的地盘。”
“所以只能借它巡山离窝的空档动手。”
院子里陷入一阵沉默。
大山轻轻转动木板,方便赵瘸子看得更清楚。
“昨晚它往南巡山,探到石缝一带,今早又巡过参包南线,撵走黑熊后,卧在山脊窥探我们,摸清虚实,便会返回北面核心区歇息。”
赵瘸子取下烟杆。
“能留出多少空档?”
大山伸手在木板上,从山脊划到核心区。
“最短能空出半天,若是猎物充足吃饱喝足,说不定能等到第二天清早,才会再巡南线。”
赵瘸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这只是估摸猜测。”
“进山行事,本就没有绝对准数。”
大山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竹签,放在参包标记处。
“上回进山,已经清出参须口子,下次进去不用重新摸索,顺着骨铲挖过的痕迹接着往下挖就行。”
“若是中途不顺?”
大山沉默片刻,将竹签轻轻往下一压。
“那就直接放弃。”
大山收回竹签,语气平静却坚定。
“老参再值钱,也比不上性命,人要是没了,山里再多金疙瘩,也跟自己没关系。”
赵瘸子咂了咂嘴。
“你这小子,贪财的时候比谁都敢拼,惜命的时候,也比谁都看得通透。”
大山重新拿起炭头。
“这次进山绝不能拖延,第一天赶到参包附近,要么午后趁空档开挖,要么等到次日清早动手”
“挖参、打包、原路撤回,撑死两天一夜必须出山。”
赵瘸子盯着木板。
“两天一夜,路上半点岔子都出不得,不能遇上狼群、野猪群,更不能让老虎提前折返南线。”
“还有一样,猎枪绝不能出故障。”
大山拿起桌上的苏制双管猎枪。
掰开枪身低头细看底火窝,上面的印痕浅得像是针尖轻轻蹭过。
“这枪管毛病不修好,进山就是去送命的。”
大山把猎枪轻轻搁回桌角,沉声道。
“枪的事,我来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