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北风刮得灶屋窗纸簌簌作响。
大山早早起身添柴，热好昨晚剩的白菜汤，又往锅里撒了把碎苞米面。
小丫裹着厚棉袄坐在炕沿，睡眼惺忪。
“吃完饭，跟我去李婶子家。”
小丫抬头满眼期待。
“去干啥？”
“问学堂的事。”
小丫攥紧手里的本子，指尖抠着棉袄袖口起毛的线头，语气带着忐忑。
“真问啊？要是人家不收呢？”
大山把热好的菜汤盛进粗瓷碗，推到她面前。
“先去问问，坐在屋里想不出出路。”
小丫端起碗，小心翼翼吹凉，小口抿着热汤。
大山把猎枪挂在屋梁，又拿两块剩的粘豆包，用油纸包好揣进袖筒，准备出门。
靠山屯的清晨烟火缭绕，东头有人倾倒猪圈泔水，西头传来唤人抱柴的喊声，远处牛棚里老牛拖着悠长的哞叫。
小丫默默跟在大山身侧。
往日里她总低头走路，今日却频频抬眼望向前方，仿佛前路真的立着一间心心念念的学堂。
李婶子先前被黑熊撞塌的院墙，早已用旧木板和苞米秆草草封堵，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院里挂着两串冻萝卜干，鸡窝旁一只瘸脚公鸡见两人走来，慌忙扑棱着翅膀躲到柴垛后。
小丫轻声嘟囔。
“我又不抓你。”
公鸡躲在垛后咯咯低鸣。
李婶子正蹲在灶屋门口刷锅，衣袖挽至胳膊肘。
见兄妹俩登门，连忙在围裙上擦干手迎上来。
“大山、小丫，咋这么早就过来了？”
大山递过油纸包。
“昨儿剩的豆包，给婶子捎两块尝尝。”
屋门槛边，老孙头垫着旧棉垫坐着晒太阳，手里转着半截烟袋锅。
看见大山，随口打了招呼。
大山上前问道。
“孙叔，胳膊好些能抬了？”
老孙头试着抬了抬胳膊，疼得眉头紧锁，只得放下。
“勉强能动一点，你李婶偏不让我用力。”
屋里传来李婶子的回话。
“敢瞎使劲，我就把你烟袋锅扔粪坑里去！”
老孙头赶紧把烟袋揣进怀里，连连应声不敢再动，逗得小丫抿嘴偷笑。
李婶子搬来两张小板凳，又给小丫倒了半碗热水。
大山落座，不急着说明来意，先关切询问老孙头的伤势、院墙修缮情况。
几番寒暄下来，李婶子看出他有事相求。
“跟婶子不用绕弯，有话直说便是。”
大山看向一旁局促低头、攥紧袖口的小丫，缓缓开口。
“婶子，我想问问青石镇上的小学，还收不收学生。”
“是给小丫问？”
李婶子神色一正。
“嗯，她认字快，自己也一心想学，我想开春试试送她入学。”
李婶子拉过小丫的手，看着她冻得开裂的手背，温声问道。
“小丫，你真心想念书？”
小丫先怯生生看向大山，得到他点头示意后，轻轻应了一声。
“想。”
一个字虽轻，却听得李婶子眼眶泛红。
“想念就该去念，你爹娘若是还在，早就把你送进学堂了。”
小丫鼻尖发酸，强忍着没掉眼泪。
大山趁机问道。
“婶子，镇小学收不收插班生？”
“也不是完全没门路。”
李婶子沉吟片刻，细细说道。
“我娘家侄女刘秀兰就住那附近，认识学校一位教书先生，叫宋怀德，教了十几年书，为人厚道，在学校说话很有分量。”
“插班要看孩子认字写字的功底，还得看年纪。”
小丫连忙抬头。
“婶子，我今年十二了。”
“十二怕啥？”
李婶子宽慰她。
“村里还有十五六去扫盲班的，你字写得端正，先生肯定愿意收。”
小丫从棉袄内兜，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
纸上写着“山高路远，平安归来”，下方还有稚嫩的“学堂”二字。
李婶子虽识字不多，却认得平安与学字，又递给老孙头过目。
老孙头眯着眼端详许久，连连夸赞横平竖直，写得周正。
小丫听得耳根泛红，谦虚说自己还写得不好。
大山接着打听学费事宜，李婶子回道。
“听秀兰说过，一学期两三块钱，具体得看年级。”
“那住处怎么解决？”
大山问到了最难的难处。
“靠山屯到青石镇四十里路，天天往返根本不现实。”
李婶子直言。
“秀兰家房子不大，挤是挤了点，先让小丫住一阵，等学校事定下来，再另做打算。”
小丫抬头，小声问。
“婶子，住别人家要给粮吗？”
“给，咋不给，人情归人情，过日子归过日子。”
李婶子说得实在。
“大山，你要真送小丫去，就得备一点口粮，再给人家拿点柴钱灯油钱。”
“镇上啥都花钱，煤油也紧，不能让人家白添麻烦。”
大山应下。
“你手里有钱，也别露富，给学费就给学费，给口粮就给口粮，别一把钱往外掏。”
李婶子看着他，压低声音。
“镇上眼杂，粮站，供销社，饭馆，啥人都有。”
大山看了李婶子一眼。
“婶子放心。”
“我知道你心里有数。”
李婶子叹了口气。
“人怕出名猪怕壮。”
“婶子，能不能托秀兰姐先递句话，问问宋先生？”
“能。”
李婶子答得痛快。
“明儿正好有镇上的骡车进村收鸡蛋，我让柱子去村口等着，把话捎给秀兰。”
“要是不放心，过两天我亲自去镇上一趟。”
大山摇头。
“婶子腿脚也不轻快，先递话就成。”
“那也行。”
李婶子想了想，又补一句。
“你把小丫写的字拿一张来，我让秀兰带给宋先生看看。”
小丫立刻把报纸往怀里抱了抱。
大山看她一眼。
“回去重新写一张。”
小丫点头。
李婶子笑着说。
“别怕写歪，先生看的是心气。”
大山站起身，准备告辞。
“行，那俺们先回去，回头就让小丫好好重写一张给您送来。”
大山说着就拉起小丫，转身要往外走。
刚迈两步，身后李婶子连忙开口喊住他。
“大山你先等等，婶子还有话要跟你唠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