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趴在榛丛后，屏气等了小半炷香，窝棚里静的一点声都没有。
他伸手摸了摸脚边的雪壳，上头印着三道进出的鞋印。
两道新冻硬的，一道被踩得发乱，门槛边的软泥里，还压着细密的斜齿鞋纹，绝非本地胶靴的宽纹。
大山给黑子打了个手势，黑子立刻贴地蹭到门口。
鼻尖探进去停了两息，又悄摸退回来，全程没叫一声。
大山这才带着铁头猫腰进门，窝棚里的气味杂得呛人。
湿柴烟、汗臭、脚臭混着外地卷烟味，还有一丝未散的罐头油香。
墙角的火塘埋着厚灰，伸手一探底下还温热。
大山用枯枝扒开一点，灰心露着暗红火星。
三个人晌午或是下午还在这儿烧过火。
北墙边铺着三处干草窝，其中一个铺位旁丢着半张油纸。
大山用枯枝拨过来，纸上沾着红油和芝麻粒，是省城副食品厂的麻辣豆腐干包装。
铁头在角落嗅了嗅，喉咙里咕噜一声。
大山转头，木柱根底下躺着一把弹簧刀，刀柄缠着磨亮的黑胶布，刃口新磨过。
他用枯枝轻轻拨了半寸，发现刀尾有个小缺口，像是常年挂在腰带铁环上磨出来的。
这种刀赶山人用不上，要么是街面混子，要么是专门冲着人来的。
忽然，黑子在门外低低叫了一声。
大山立刻将刀拨回原处，铁头也压低身子退到门边。
黑子站在窝棚后墙根，鼻子往灌木丛底下探，尾巴贴紧后腿，满眼警戒。
大山绕过去，见灌木丛下的雪被刨开过，又用枯叶盖得严实。
凑近便闻到一股呛人的枪油味，混着布包受潮的霉味。
这时，铁头忽然面向西北方向，喉咙里压着长音，前爪刨出浅浅的泥雪印。
西北正是北坡旧参场棚子的方向。
大山蹲下身，见灌木丛外侧有三组鞋印，从窝棚后绕出直往西北去，印子压得很深，显然有人背了重东西。
这道印子直往外延伸，半点回头的痕迹都没有。
人还在北坡棚子那边，或是往更深的林子里去了。
大山抬眼瞅天，月亮被云遮得严实，林子里光色灰暗。
再追下去，就要摸到北坡旧参场棚子了。
若是三个人带枪守在那儿，夜里冒进，无异于把命递过去。
“回。”
大山低喊一声，带着黑子铁头转身后撤。
出窝棚前，大山又扫了一圈，火灰、草窝、油纸、弹簧刀，每一样都放回原处。
连门口自己踩过的软泥，都用松枝轻轻扫乱。
回程比来时更慢，带着两条狗绕了片倒木区，借老獾踩出的小道回到白桦林边。
路过白天那处矮梁背风石，他停下瞅了一眼。
石头缝里的红塔山烟蒂还在，压着的小石片位置没动。
大山心里把路线拆得门清，刘麻子被抓，王德彪全交代了。
公安搜过北坡棚子，枪、炸药、皮子、账本都拉走了。
可盗猎的最会藏东西，独轮车暗格、油布下的麻袋、棚子地基、墙板夹层，哪一处都可能有遗漏。
若是账本有副本，省城的上线定然坐不住。
若是还有一包虎骨没运走，也值大几千。
这帮人从省城来，带枪带刀，还特意问过废棚子西墙塌没塌，要找的东西多半就在棚子里。
至于收拾他这个“坏了好事的向导”，或许只是顺手为之。
回到矮梁时，靠山屯的灯大多灭了，只有自家灶屋还漏着点黄光。
赵瘸子没睡，院门里传出红一的低哼。
黑子先凑到门缝边轻碰两下，门闩咔哒一响。
赵瘸子在里头压着嗓子问。
“谁？”
“我。”
门开了一条缝，赵瘸子攥着双管，把他让进来。
小丫裹着棉袄坐在灶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听见动静立刻睁眼，上上下下扫了大山一遍。
又瞅了瞅黑子和铁头，见都全须全尾，才松开攥得发皱的袖口。
“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大山把枪靠在墙边，小丫立刻掀开锅盖。
“白菜糊糊我温了三回，还热着呢。”
大山先给两条狗各倒了半瓢温水，黑子和铁头喝得很轻，喝完就趴在门口，没往屋里挤。
赵瘸子看出事大，赶紧顶上屋门。
“咋样？摸着底了？”
大山掏出巡山稿纸，一字一句说透今晚的所见。
“旧猎户窝棚，三个草铺，火灰还温着，有省城食品包装、弹簧刀，窝棚后有枪油味，人奔北坡旧参场棚子去了。”
赵瘸子听到弹簧刀时脸就沉了，听到枪油味，直接把烟杆往桌上一砸。
“操，是刘麻子那伙人的省城上线找上门了！”
“至少三个人，至少一支枪。”
赵瘸子啐了口唾沫。
“公安都清过场了，他们还敢去翻？”
“说明藏着没翻出来的硬货，这帮人是红了眼要捞本。”
大山拿起炭头，在旧木板上画出地形图，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指尖点在北坡棚子后墙的标记上。
“他们要货，肯定得回窝棚；他们要收拾人，就得往村里探。”
小丫在一旁捧着碗，脸色发白。
大山看向她，语气放软。
“丫头，明天哪儿也别去，宋先生那边有李婶子递话就够。”
小丫点头。
“嗯，我不出门，就在家练字。”
赵瘸子拍了拍腿上的双管。
“明天我还在这儿守着，红一也留这儿，哪个龟儿子敢上门，先吃我一枪子儿。”
大山把木板翻过来，露出北坡棚子的细节地形图。
“明天全天按兵不动，都在家守着别往外跑，等后天，咱们再去北坡棚子外围探虚实。”
赵瘸子叼着烟杆点了点头。
“也对，这帮人鬼得很，刚摸完旧窝棚，明天就往山里钻容易露破绽，稳一天更踏实。”
大山又挨个叮嘱。
“明天我就在院门口守着，你要是闲得慌就帮我盯盯北头土道的动静。”
灶膛里半燃的柴火噼啪炸了个火星，暖光照得几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晃了晃。
这一夜谁都没睡踏实，心里都绷着根弦，只安安稳稳在家戒备，静待后天进山探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