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富贵家灶屋亮着灯。
窗纸上贴着旧报纸，报纸中间破了个洞，用麻纸糊上，灯光从缝里漏出来。
屋里有筷子碰碗的动静，还有女人压着嗓子的埋怨。
“你说你这两天魂丢了似的，饭也吃不香，柴也不劈，外头又出啥事了？”
林富贵的声音发闷。
“吃你的饭，少问。”
王桂芬还想说什么，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林富贵抬头看见大山站在门口，手里的筷子啪嗒落在地上。
半碗苞米糊糊晃了晃，洒到炕桌上。
王桂芬也愣住了。
“大……大山，你咋来了？”
大山没进里屋，只站在灶屋门口。
林富贵的腿在炕沿下头抖了一下。
“你，你有事？”
大山看着他。
“今天北沟抓了三个外地人。”
林富贵喉咙咽了一下。
“听，听说了。”
“还带着枪。”
“啊？”
王桂芬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嗓子都变尖了。
“带枪？你之前咋没跟我说？”
林富贵瞪她。
“你闭嘴！”
大山往前走了一步。
林富贵立刻往炕里缩。
“大山，你这是干啥？咱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大山把高广疤那张画图的纸拿出来，放到灶台上。
“高广疤说，村里一个姓林的，拿了二十块钱，给他们指的路。”
林富贵嘴唇动了动。
“这话不能信啊，那些外地人嘴里哪有实话？他们这是挑拨咱叔侄关系！”
“他还说，那人叫林富贵。”
王桂芬手里的碗差点翻了。
“林富贵！”
“大山，我是你亲大伯，我咋能干这种事？”
大山看着他。
“上次王德彪的事，我没追究。”
林富贵的脸皮抽了抽。
“那，那都是王德彪自己干的，跟我有啥关系？”
“你给了二十块路费，知情不报。”
林富贵张嘴。
大山截住他的话。
“这次，又是二十块。”
灶屋里安静下来。
王桂芬伸手抓住林富贵棉袄袖子。
她平时护短，贪便宜，可她不傻。
上次刘麻子那伙人带枪，王德彪被打残，县公安都来了。
这回又是带枪的外地人，还摸到了林大山家门口。
这是把灾往自家门口引。
“你真拿了？”
林富贵甩开她。
“你个老娘们懂啥！”
林富贵从炕沿滑下来，鞋都没穿稳。
“大山，大山你听我说，我就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他们问路，我哪知道他们带枪啊？”
黑子抬起头，犬牙在灯下露了半截。
林富贵马上往后退，后腰撞在炕柜上。
“我真不知道！”
大山问。
“你不知道他们找我妹妹？”
林富贵脸上的血色退干净了。
“大山，这事跟我可没关系，我真不知道！”
“你跟他们说，小丫常去李婶家。”
林富贵腿软了，扑通坐到地上。
“我……我就顺嘴一说。”
大山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人命到了你嘴里，都叫顺嘴。”
林富贵的嘴哆嗦得更厉害，他忽然爬起来，手抓着炕沿。
“大山，我错了，我猪油蒙了心。”
“我以后不敢了。”
“真的，再不敢了。”
“你看在你爹的份上，饶我这回。”
大山的眼皮压低了些。
“别提我爹。”
林富贵话头断了。
王桂芬赶紧从炕柜里翻出一个布包，哆哆嗦嗦递到林富贵手里。
“把东西给他！赶紧给他！”
林富贵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连滚带爬去里屋。
柜盖打开，木头合页发出一声酸响。
他抱出一个用旧棉袄包着的瓶子。
瓶口用红纸封着，纸已经旧了。
葵花牌茅台。
只剩一瓶。
林富贵把酒放到灶台上，手还舍不得离开瓶身。
“大山，这是你爹当年留下的。”
“我，我一直想还你来着……。”
大山伸手把酒拿起来，这酒是父亲留下的。
林富贵拿着它去买孙秉德那把公章刀，又拿剩下的这瓶藏在柜里当宝。
“还有两瓶呢？”
林富贵嘴唇抖了半天。
“给……给孙干事了。”
林富贵点头，脸埋得很低。
“那时候他卡你火药，卡肉联厂，我，我寻思让他帮我出口气。”
“后来他出事，我也怕。”
“我真怕了。”
林富贵抬头，眼里全是求饶。
“大山，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大山看着他。
“你当不了牛马，你这种人，只会在槽边拱别人家的粮。”
林富贵脸上又红又白，话全堵在嗓子里。
大山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他停了一下。
“公安那边，三个外地人都活着。”
林富贵的背贴着炕柜，呼吸都卡住了。
大山继续说。
“他们会把谁指路，谁收钱，谁说小丫常去李家，全交代清楚。”
“村里人也会知道。”
林富贵喉咙里挤出哀声。
“大山，你别让村里知道，我这张老脸就没了。”
大山回头看他。
“你还有脸？”
林富贵嘴一张，哭腔出来了。
“大山，我求你。”
大山说。
“我不打你，也不骂你，从今晚开始，你自己睡觉的时候，好好想想。”
“哪天公安上门，哪天孙三爷的人回头找你，哪天村里人知道你把亲侄女卖给带枪的外人。你都自己受着。”
黑子转身出了门，大山跟着迈出门槛。
屋里，林富贵瘫在地上，王桂芬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抽在他后背上。
“二十块钱！你就为了二十块钱！你个挨千刀的要把全家都拖去吃牢饭啊！”
林富贵没还嘴，抱着脑袋缩在灶台边，像只被雪水浇透的老蛤蟆。
夜风从村西头吹来，卷着柴烟味和冻土味。
走到巷口，赵瘸子正站在老榆树影子底下。
赵瘸子看见大山出来。
“动手了？”
大山摇头。
“没有。”
赵瘸子吐出一口白气。
“我还寻思你得卸他半条腿。”
大山把怀里的酒瓶拿出来，递给赵瘸子看了一眼。
“拿回一瓶我爹的酒。”
赵瘸子盯着那红纸封口，骂了一句。
“这畜生，真还藏着。”
大山把酒收回去。
赵瘸子问。
“他咋样了？”
大山看了眼林富贵家那扇发黄的窗纸。
里面人影乱晃，王桂芬的骂声压得很低，却还是透了出来。
“让他自己吓自己，比打一顿管用。”
赵瘸子沉默了片刻，咧嘴笑了笑。
两人不再多言，顺着村道缓步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