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靠山屯的雪壳子冻得发硬，人踩上去咯吱响。
大山蹲在灶屋地上，面前铺着一块旧油布。
56半步枪拆成三部分，枪机、弹仓、护木，整整齐齐摆在油布上。
他从炕柜暗格里摸出油纸包，解开，把子弹一发一发往弹仓里压。
压到第十发，弹仓满了，合上扣片，推入枪身，咔嗒一声脆响。
剩下的二十二发分成两份。
十二发用棉布条裹紧，塞进棉袄内兜，贴着胸口。
十发装进外兜侧缝的帆布小袋里，袋口用细麻绳扎死，跑起来不晃。
三十二发，一发都不能浪费。
匕首磨过了，刃口能刮下指甲屑。
骨铲和竹签用破布缠好，跟红布、油纸一起塞进背囊底层。
绊索两副，火折子三根，熊油肉干够吃三天。
苞米饼子是昨晚小丫烙的，硬邦邦六块，摞在一起用麻纸包着，搁在最上头。
大山擦完枪，把油布叠好塞进炕柜底下，出门。
赵瘸子家院门开着。
红一趴在门槛上，见大山来了，抬头闻了闻。
赵瘸子坐在灶屋门口的矮凳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他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缸把，手背上的伤疤结成了深褐色的硬痂，边缘翘起一线干皮。
大山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
“枪呢？”
赵瘸子从身后摸出双管猎枪，右手单手提起来，枪口朝地。
手臂稳当，枪身没晃。
大山从他手里接过枪，掰开，左管空膛，右管空膛。
他把枪递回去。
“空扣一下左管。”
赵瘸子接枪，合上，枪托顶在肩窝，搭上左管扳机一扣。
咔。
击针脆响，干净利落，手腕纹丝不动。
大山点了下头。
“能跟。”
赵瘸子咧嘴笑了一下，把枪放回膝上。
“养了这些天，骨头没事，皮肉结实了，就是使大劲还发酸。”
“不用你使大劲，三十步内兜底就行，硬茬我来。”
赵瘸子端起搪瓷缸，呼噜喝了一口糊糊。
大山没再多说，转身迈步朝自家院子走去。
小丫已经起了，正蹲在灶台边往锅里添水，准备热昨晚剩的白菜汤。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
“哥，你今天就要进山了吗？”
“明天，今天送你去李婶家。”
小丫把锅盖盖上，擦了擦手。
她没说话，进里屋翻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叠好的纸。
“给你的。”
大山接过来，展开。
纸是从旧报纸上裁下来的方块，铅笔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
“平安归来。”
大山看了两遍，把纸沿着折痕折回去，掖进棉袄内兜。
手指碰到那半张皱巴巴的烟盒纸。
两张纸贴在一起，一张写着“陈文礼，兴隆旅社”，一张写着“平安归来”。
一张是钱，一张是命。
小丫看他收好了，才低声问。
“这回要去多久？”
“两天一夜，第三天回。”
“ 那你要说话算数。”
“算数。”
小丫把换洗的旧棉袄卷好，练字本和半截铅笔塞进那个自己缝的旧布包里。
大山切了块肉干放进她布包侧兜。
“到李婶家别光写字，该吃饭吃饭。”
小丫背上布包，走到院门口，蹲下来摸了摸黑子的脑袋。
黑子鼻尖拱了拱她的手心。
“你把我哥带回来。”
黑子耳朵转了转，尾巴摆了一下。
小丫又看向柴棚边蹲着的铁头。
“你也是，别逞能，听黑子的。”
铁头低低哼了一声，前爪往地上按了按。
大山带小丫出门，往李婶子家走。
到了李婶家门口，李婶子正在院里劈引火柴，见他俩来了，把斧头往树墩上一插。
“你又要进山？”
“嗯，明天一早。”
李婶子接过小丫的布包，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进屋去，炕上暖和，你孙叔还给你留了块粘豆包。”
小丫回头看了大山一眼，大山朝她点了下头。
小丫这才转身进了屋。
李婶子压低嗓门。
“大山，林富贵这两天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见人就低头，连他媳妇都不咋出门了。”
大山嗯了一声。
“婶子看好小丫就行，有啥别的事我来处理。”
李婶子应了声。
大山转身往回走。
路过自家院门的时候，脚步一顿。
院门外的土墙根底下，靠着一捆劈好的干柴。
柴劈得齐整，松木为主，夹着几根硬实的老榆木，捆得紧，麻绳打的是猎户常用的活扣。
柴上头压着一张皱纸条，纸条被小石头压住，没让风吹走。
大山弯腰，把纸条拿起来。
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灶里没柴了给你劈的。”
大山闻了闻柴捆上的味道。
汗味，旧棉袄味，还有一股子烟叶味。
黑子从院门缝里探出头，闻了闻柴捆，喉咙里没出声。
它认得这个味道，以前每次闻到都会低吼。
大山把纸条折起来，揣进兜里，弯腰把柴捆搬进院子，靠在柴棚边上。
赵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晃过来了，靠在院墙外头，看见了那捆柴。
“谁送的？”
大山拍了拍手上的碎木屑。
“应该是那林富贵。”
赵瘸子眉毛抬了一截。
“他？他还有脸往你家门口凑？这丧良心的玩意儿，也不怕遭了天谴。”
“没进院，没敲门，放下就走了。”
赵瘸子嘴里嘟囔了一句。
“日他娘的，二十块钱就把亲侄女出卖了，现在送捆柴火就想抹平？？”
大山没接话，蹲下来把柴捆的麻绳解开，一根一根码进柴棚里。
“他是怕了，做了亏心事怕有人报复他。”
赵瘸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袋锅往嘴里一塞，没再说话。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矮梁那头的冻土味。
大山抬头看了一眼东北方向。
明天这个时候，他就在那片老林子里了。
黑子趴在门口，耳朵转向东北，竖着没放下来。
铁头在院门边起身，换了个方向卧下去，鼻尖正对着北头土道。
青麻伏在柴棚后头，灰青色的眼珠子在暗处一闪一闪。
它们闻得到风里带过来的老林子味道。
那味道里有松脂，有冻雪，有腐叶底下攒了一冬的兽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