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啥事儿没有。
大山靠在石壁上，眼皮合了两回，每回不到一刻钟就醒。
黑子趴在凹坑口，耳朵转了一整夜，半点儿没放松。
铁头在左侧石壁缝后头，前爪搭着碎石，鼻尖朝外，偶尔换个方向闻。
青麻伏在右侧，灰青色的身子缩得紧，一声没吭。
红一贴在赵瘸子腿边，尾巴盖住前爪，像根老木头桩子。
天边刚泛灰白的时候，大山睁开眼。
风从西北来，松枝摇得轻，比昨晚小了一半。
大山从背囊里摸出两块硬苞米饼，掰了一块给赵瘸子，自己啃了半块，剩下的揣进兜里。
“赵叔。”
赵瘸子嗯了一声，手里已经在拆裹猎枪的旧麻布。
“我先带黑子、铁头去参包北面瞅一眼，你和红一在这儿等。”
大山把靠在石壁上的56半拎起来，推了下枪机，咔嗒一声合上。
大山拍了下黑子的后颈，黑子立马站起来，抖了抖毛，鼻尖朝北嗅了两下。
铁头也跟着起身，走到大山左后侧。
“青麻留这儿，跟赵叔。”
青麻耳朵动了动，乖乖趴在原地没动。
大山带着两条狗出了凹坑，踩着碎石脊往北走。
日头还没出来，松林里的光是灰的，雪面上的影子分不出层次。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根和干草上，避开松软的新雪，免得留脚印引野兽。
到老椴树参包外围的时候，他先蹲下来。
黑子伏在身侧，鼻尖贴地，闻了闻风，没吭声。
铁头蹲在三步外，耳朵竖着，直朝北偏西的方向。
大山从碎石脊侧面绕到那棵打过虎抓痕的老椴树底下。
五道竖痕还在树干上。
他凑近看，抓痕边缘的松皮翘着，干裂发灰，树汁早干透了，被风吹得起了一层粉。
最少四天以上。
大山蹲下去，用手掌贴着树根底下的冻土闻了闻。
虎尿的味道淡得快没了，被这两天的北风刮散大半，不贴紧树根根本闻不着。
他站起身，朝北面扫了一圈。
雪面上没有新的圆掌印，没有拖尾痕，灌木枝也没有被大型猛兽碰折的新茬口。
上回在北边二十步的那坨虎粪也不见了。
要么被雪埋了要么被风刮走，都说明时间不短了。
他快步回到凹坑，赵瘸子看见他脸色松快，烟杆立马从嘴里拿出来。
“啥情况？”
“痕干了，汁粉了，尿味淡得贴树根才闻得到。”
大山蹲下，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两道。
“虎这几天北巡去核心区了，南线空着。”
“窗口期就在今天上午。”
赵瘸子把烟杆往石壁上磕了磕。
“那咱就动！”
大山点头，开始分配活。
“赵叔，你带红一上碎石脊高处那块平石头，趴着别露头，盯紧北面和西面。”
“看见猛兽朝参包方向来，就打一枪响，不用打准，响就行，我听见枪声立马撤。”
赵瘸子掰开双管，往右管里填了一发鹿弹，合上，又从弹袋里摸出一发捏在左手心里。
“够了，保准给你盯得死死的。”
大山转身看三条狗。
“黑子守参包东北方向，铁头守正北，青麻守西侧。”
“嗅到虎味别叫，趴下等我，惊动了它咱谁都跑不了。”
三条狗都没动，等着指令，比刚训练的时候懂事十倍。
大山背上56半，把背囊里的骨铲和竹签掏出来揣进棉袄前襟，红布裹在腰间，装参的油纸袋贴身放胸口。
“走。”
三百步山路，大山走了一刻钟。
每五十步便停下，让黑子迎风嗅探，接连三次都毫无示警。
走至老椴树东南树根处，大山蹲下身。
上回用枯叶和碎土掩盖的参坑还在，落叶被风吹散了些，露出底下一圈浅浅的凹痕。
他将五六式半自动靠在树干，先用竹签沿着上回的挖痕往外探了一圈，竹签尖插入冻土三寸，碰到了一层松软的腐殖层。
参须怕冻，冬日深扎土里，这百年老参根系遍布极广，断一根都可惜。
大山把竹签退出来，换骨铲。
这骨铲是鹿肋骨磨的，比铁铲薄，不伤须，是赶山人抬参的宝贝。
挖了大半个时辰，铲尖碰到一根白色的细须。
须子比筷子细，比头发粗，沾着深褐色的腐土，弯弯曲曲往下扎。
大山马上停手，他放下骨铲换竹签，沿着须子的走向一寸一寸挑土。
百年以上的野山参，须子是命根子，断一条品相直接掉两个档，少卖不少钱。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主根的轮廓露出来了。
先看见的是芦头，上面的碗疤一排排叠着，一个碗疤就是一年。
一百七十年的东西，看密度就知道没错。
往下是圆膀头，金黄色，表皮带着细密的横纹，像蛛丝一样密。
大山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赶紧深吸一口气把气压下去。
竹签沿着圆膀头往下剔土，露出两条主腿，腿形开展，左右匀称，分腿处没疙瘩。
他用竹签剔净参身最后一层浮土，双手从底下轻轻托出。
参体离开土层的瞬间，一股辛甜味冲上来，钻进鼻腔，直冲脑门。
大山连忙将野参放到备好的湿苔藓上，用桦树皮层层裹牢，外覆两层油纸，贴身收进怀里油布袋。
他心里盘算得透亮，这棵参一旦出手，小丫的学费、新书包新鞋、平日里寄居的口粮全都有着落。
余下的还能攒钱盖新房，再剩些做营生本钱。
他回过神，赶紧回填参坑，碎土推回去，枯叶盖上，脚印用松针扫平，半点儿痕迹没留。
刚把骨铲收进棉袄前襟，黑子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风向变了，一缕极淡的腥气随风飘来，独属于猛虎热血混着腥臊的霸道气息。
黑子前腿弯曲贴紧地面，浑身皮毛大半炸起，喉咙隐伏不动。
铁头转头望向大山，眼神凌厉发亮。
大山抓起靠在树干上的56半，一把推开保险，手心全是汗。
味道还淡，说明距离在五百步开外，甚至更远。
但虎腥能飘这么远，那畜生正往南走，回它的南线领地。
大山拍了下黑子的后颈，只说了一个字。
“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