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半，大山带着铁头和青麻到了火车站东边。
早点摊子一溜排开，油锅里炸油条的声音噼里啪啦响。
豆腐脑摊前蹲着七八个等火车的旅客，苞米面饼子摊的老板娘扯着嗓子吆喝。
热气、油烟、人声搅在一块儿，乱得很。
大山站在卖油条的摊位旁边，左手揣在棉袄兜里，右手牵着铁头的短皮绳。
青麻蹲在他右腿外侧，耳朵竖着，鼻尖朝人流方向转。
棉袄内兜里那个油布包贴着胸口，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九点差两分。
火车站正门方向走过来两个人。
前头那个穿藏青色棉大衣，戴灰色鸭舌帽，个头不高不矮，步子快，两条胳膊甩得利索。
后头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着个军绿帆布包，包鼓鼓囊囊的，走路时一只手始终按着包带。
大山认出来了。
何向东。
何向东走到摊位前，目光在大山脸上停了不到一秒，扫过他左颧骨那道新结的痂，又扫过脚边的铁头和青麻。
“小林？”
大山点头。
何向东没多看，偏头往北一努嘴。
“那边说话。”
大山跟着他往丁字口北侧拐。
粮库围墙在这儿拐了个直角弯，青砖墙两面夹着，只剩朝南一个口子通外头，站在里头外面看不见人影。
何向东的年轻跟班在拐角外头站定，背靠墙根，帆布包抱在怀里，脸朝着早点摊方向，一副等人的闲散样子。
大山把铁头和青麻拴在墙根铁环上，两条狗一左一右趴着，耳朵朝外，鼻尖不时动两下。
何向东背对着风站定，从大衣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抖了根出来叼上。
“东西带了？”
大山没废话，解开棉袄扣子，从内兜摸出油布包。
三层布、细麻绳、猪尿泡、油纸、桦树皮、湿苔藓，一层层剥开。
参体露出来的瞬间，何向东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掉了。
他没捡。
蹲下身，从大衣内兜摸出一只黄铜边框的放大镜，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黑绒布，铺在地上。
“搁这儿。”
大山把参体轻轻放在黑绒布上。
何向东凑上去，放大镜贴着芦头转了一圈，嘴里无声数着碗疤。
数了足有半分钟，他换了个角度，把放大镜移到膀头位置，看横纹。
然后是须子。
他用小指指甲轻轻挑起一根完整的须子，对着天光转了个角度，珍珠点在光里一粒粒排着。
放下完整的，又去看断口。
四根断须的茬口在黑绒布上格外扎眼，褐黄色的氧化痕迹说明断了有几天了。
何向东盯着断口看了五秒，没出声。
大山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面上不动声色。
何向东直起腰，把放大镜收回兜里，从地上捡起那根掉落的烟，在大衣袖子上蹭了蹭灰点上。
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一百七，没跑。”
他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
“芦头碗疤我数了，一百六到一百八之间，取中，膀头横纹细密，主根匀称，这是一等底子。”
顿了顿。
“但须子断四根，膀头右下蹭了皮，芦头左边有磕痕。”
何向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看着大山。
“三千，整数。”
大山没还价。
磕成这样还能出三千，已经是何向东给面子了。
换个人，两千五都未必肯出。
“成。”
何向东冲拐角外头的年轻人吹了声口哨。
年轻人转身进来，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里头是一摞用报纸裹着的钱，十块一张的大团结，扎成三捆，每捆一千。
何向东从包里抽出三捆递过来。
“你数数。”
大山接过来，拇指在第一捆边缘刷了一遍，纸币的手感对，厚度对，没夹白纸。
第二捆、第三捆同样过了一遍。
他没一张张数，没那个必要。
何向东做了十年山货生意，信誉比命值钱，少一张他自己都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大山把三捆钱分开，一捆塞进棉袄内兜贴胸口，一捆塞进裤腰带里头，最后一捆裹在刚才包参的旧棉布里，揣进外兜。
何向东蹲下来，用黑绒布把参体裹好，动作比大山还仔细，一根须子都没碰歪。
裹好之后递给年轻人，年轻人接过去塞进帆布包最里层，拉链拉严。
何向东站起身，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抬眼看了大山一眼。
“你脸上那道口子，路上出的事？”
大山没细说。
“被人盯上了。”
何向东点了下头，没追问。
他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嘴里蹦出一句。
“是姓孙那边的人吧，他手伸不到我这条线上，你自己当心。”
说完转身就走，年轻人跟在后头，两人的背影很快混进火车站门口的人流里。
干脆利落，半句废话没有。
大山站在粮库围墙拐角里，看着何向东消失在人堆中，胸口贴着的那捆钱硌着肋骨，实打实的分量。
加上家里藏着的两千三百多，手里现金破了五千。
1982年的万元户是顶流，他离那条线只差一半了。
大山弯腰解开铁头和青麻的皮绳，准备往粮库西墙方向走，跟赵瘸子会合。
铁头缓缓站起身，身形突然一顿。
它没往西走，而是回头朝南边早点摊的方向死死盯住，上唇翻起来，露出半排牙，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呜声。
青麻肩胛骨上的毛一根根竖起来，前爪刨了两下地面，耳朵朝南压平。
大山脚步顿住。
他没回头，只是右手不动声色地探进棉袄，手指碰到了腰间匕首的柄。
南边早点摊的方向，油条摊子的热气蒸腾里，有个穿旧军大衣的身影正从人群中挤出来。
走路的时候，左腿落地比右腿慢了半拍。
大山的瞳孔缩了一下。
是他。
国营饭店后院堵胡同口那个，拿劈柴刀的旧军大衣。
这会儿走路还拖着半拍，混在买早点的人堆里，脸朝着这边。
距离大约七八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