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眼落成。
百年老参特有的那股陈香混在泥土里顺着冷风往四周飘散。
大山没急着走。
他以那个碗口大的假参坑为圆心，开始用步子丈量这片缓坡。
寒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满地的枯腐松针被风卷着沙沙作响。
他走得小心，脚尖先落地脚跟再压实，没发出半点声响，目光寸寸刮过周围的地形。
赵瘸子跟着绕了半圈，手里的旱烟袋攥出了汗。
他抽了一口冷气，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大山，这地界做假眼确实是绝活，但这缓坡四面漏风一马平川，真要是动起手来，连个挡子弹的树墩子都没有，这哪是设伏的地方？”
“我跑了一辈子山，打伏击从来都挑林子密的壕沟，站这地方跟当活靶子有啥区别？”
大山没搭话。
他拎着枪径直走到缓坡西侧。
这儿有一片看似平整的烂地，上面盖着一层厚实的枯叶和白毛雪。
他抬起右腿，穿着厚重劳保皮鞋的脚对着地皮重重跺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林子里响起。
表层冻土瞬间崩塌陷落，露出下面不到两指厚的薄冰。
他反转56半，用枪托狠狠一砸。
冰面破裂，一股刺骨的暗河阴水味混着腥臭直冲两人鼻腔。
“这是走干河套的暗沟。”
他收回枪，声音平得没起伏。
“初春底下的水先化，面上看着平整，里头早就被掏空了，人只要一踩，直接漏下去，大腿骨当场得折在冰窟窿里，西面，这是一道天然的死墙。”
赵瘸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我的个乖乖，你这眼力也太毒了，把老天爷生的地界都算成断腿的陷阱了！”
大山没停顿，转身大步走向东侧。
东侧边缘立着一块足有三人高的风化青石。
石头表面长满苔藓，中间有一道深深的裂缝。
他踩着碎石几步跨上青石中段，将56半架在石缝间的天然凹槽里。
身体前倾，右眼贴上照门，准星恰好锁死三十步外的假参眼。
“这块石头，是我的主射击位。”
他拍了拍枪管。
“正面扇形射界毫无遮挡，他只要敢拔刀，30步距离，子弹直接把他打穿。”
赵瘸子咽了口唾沫，指着来时的南面反驳。
“西边是暗沟，东边是高点，可万一那帮人机警，刚进来看见不对劲，连参都不拔，直接顺着旧道口原路退出去咋办？那咱们不是全白忙活了？”
大山拔出右腰后头的牛角柄猎刀，跃下青石。
他走到旧道口两侧最密集的刺嫩芽灌木丛前，挥动猎刀，手脚麻利地削断几根粗枝。
脚一勾，将枯松叶和烂泥踢在一处，垒出一个隐蔽的倒八字形散兵坑。
散兵坑半掩在地下，上面搭着刺嫩芽带刺的杂枝。
“赵叔，你趴进去试试。”
他收刀。
赵瘸子抱着那杆苏制双管猎枪，半信半疑地趴伏进去。
刚一卧倒，透过枯枝缝隙往前一看，心脏一抽。
枪口正好卡死旧道口的最窄处，这角度太毒了，不管是进还是退，只要在这过，全被双管猎枪的散弹笼罩。
“我滴个娘哎！”
赵瘸子小声惊呼。
“只要扣下扳机，铁砂子一泼，整个道口立马变成修罗场！”
“这哪是老猎人下套，这分明是正规军在排兵布阵啊！”
东西南三面，被锁得死死的。
大山转头，看向背后最阴森的北面老松林。
那是通往长白山更深处的死林子。
他抬起左手，打了个复杂的低沉手势，紧接着，嘴唇撮起，吹了半声短哨。
咻。
一直紧跟在身后的黑子和青麻，瞬间接到指令，两条猛犬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身子贴地，无声地蹿入北面松林的背阴处。
灰青和纯黑的毛发，立刻融入暗影。
“没我的枪响，天塌了也不许动。”
他盯着松林，冷声下令。
“枪一响，给我执行闭口咬，谁敢往北面逃，直接咬断后脚筋，不留活口。”
布置完火力，他从内兜掏出一块干松脂，从地上抠了一把烂泥，将松脂捏碎混在泥里，用力搓揉均匀。
他走到缓坡几处必经的踩点位置，将混着松脂的烂泥，糊在树干齐腰高的地方。
赵瘸子从散兵坑里爬出来，彻底看呆了。
半晌，他才颤着声音问出句。
“连夜间起雾盲打的标尺暗记，你都做好了？大山，你这是要把那帮人剥皮抽筋啊！”
“在夜里或者起雾时，齐腰高的松脂味能充当活标尺，闭着眼都能测出距离啊！”
大山将最后一块松脂抹在青石侧面，擦了擦手，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他不入地狱，我爹怎么闭眼。”
山风呼啸，把地上的落叶卷得满天飞。
赵瘸子站在阵地中央，看着四周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缓坡，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头皮发麻。
西面暗沟断腿，东面青石狙杀，南面散弹封口，北面暗犬伏击。
赵瘸子心里直犯嘀咕，惹谁不好，惹上这么个算计到骨头缝里的祖宗。
确认完所有布置，大山手攀住石头边缘，准备翻上青石再看一遍最后的射界。
右腿发力一蹬，动作一顿。
一个微小的侧身拉扯，让他眉骨跳了跳，身子一晃，稳稳落回地上，脸色瞬间煞白。
“咋了？”
赵瘸子赶忙上前。
大山没作声。
他把56半靠在石头上，单手解开羊皮袄的纽扣，手伸进去，往右腰一摸。
满手温热。
“伤口崩了！”
赵瘸子急得直跳脚。
“你这腰发不上力，到时候动作慢半拍，得要命啊！”
大山脸上没半点多余的神色。
他伸手扯下小腿上的绑腿带子，一头咬在嘴里，左手拽着另一头，绕过右腰，狠狠一扯。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疼出一层白毛汗，连续死死勒紧三圈。
大山将羊皮袄扣好，遮住血迹。
他抓起56半，背回左肩，拍了拍走过来闻到血味焦躁低呜的黑子的脑袋。
他咽下喉咙里泛起的那丝血腥味，抬起头，目光越过林海，盯向青石镇的方向。
“走，回镇上。”
他转过身，大步走下缓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