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北头。
推开林家新修的厚柞木院门，门栓咔哒一声插上。
黑子像道黑影一样从暗处迎上来，粗壮的尾巴紧贴地面，轻轻扫过大山的裤管，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呼噜声。
铁头和青麻正趴在麦秸秆窝里。
进了西屋，炕头烧得滚热。
赵瘸子脱鞋上了炕，盘腿坐下，旱烟袋在炕沿上磕得梆梆响。
“大山，马德才，吴老板是扣下了，可独眼孟那条泥鳅滑了！”
赵瘸子眉头拧成了死疙瘩，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那孙子是省城孙德胜的眼线，要是连夜顺着铁道扒火车跑回道外，把马德才栽了的事往上一捅，孙德胜那帮亡命徒急了眼，还不端着喷子来血洗咱靠山屯？”
老猎人这辈子见的腥事不少，可省城黑市那潭水有多深谁也摸不准，提起那帮不要命的主，后脊梁还是发毛。
大山没接话。
他拉开炕柜抽屉，取出一截黑炭条，又顺手从墙角搬来一块白天修门窗剩下的松木板。
接着，他从内兜掏出用油布包着的两把56半步枪子弹。
黄澄澄的铜壳子弹哗啦一声摊在松木板旁。
“赵叔，独眼孟不敢坐火车。”
大山手执炭条，在松木板正中划下一道横线。
赵瘸子愣了一下，烟袋锅子停在嘴边忘了吸。
“咋说？”
“青石镇火车站巴掌大点地方，站台上全天候两个铁路民警巡查，马德才刚被抓，镇上风声鹤唳，半夜去买票就是自己把脖子往绳套里送。”
大山手腕悬空，炭笔在木板左侧写下马德才，吴老板，右侧写下独眼孟。
随后，他在最上方重重写了三个字。
孙德胜。
赵瘸子抻着脖子瞅，烟袋锅子都快凉透了也没想起吸一口。
“这三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大山用炭笔在马德才的名字上画了个叉。
“马德才倒了，他在县粮库倒卖票证，替孙德胜洗黑钱的线就彻底断了，吴老板被抓，山里的过秤点和暗账本全落在了小周手里。”
炭笔顺着线条往上一挑，直接落在孙德胜三个字上。
“那条从夹皮沟搜出来的黄鱼金链子，搭扣上的特字钢印是省城物资局特供专用的，这东西进了县局物证库，盖了赵铁军的公章，省厅专员已经盯上了。”
大山抬眼，眼神亮得吓人。
“赵叔，你觉得现在谁最慌？”
赵瘸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打了个转。
“孙，孙德胜？”
“不仅是他，还有他背后那位吃特供的大人物。”
大山笑了一声，带着点冷意。
“五千块大团结加上特供金链子，那是足以掉脑袋的通天大案，李副局长接到市里电话连夜装病，说明上面的人已经开始擦屁股了。”
炭条在松木板上用力一点，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独眼孟就算跑回省城报信，孙德胜得到消息的第一反应绝不是派人来靠山屯杀我。”
“那他干啥？”
赵瘸子下意识问，问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嘴快。
“自保。”
大山吐出两个字。
“斩断一切和青石镇的牵连，他要忙着销毁账本，转移窝点，甚至找机会在看守所或者路上灭口马德才。”
“他现在派杀手来靠山屯，等于主动给省厅专员递刀子，告诉公家他孙德胜还没死透。”
赵瘸子听得胸口上下起伏，堵了半天的闷气一下吐了出来。
他看着炕桌上那张清晰明了的利益网，半晌没说出话。
一个在老林子里摸爬滚打的十八岁后生，不仅枪法狠，下手硬，竟然把省城高层的博弈和黑道的心思算得像自家的苞米地一样透彻。
“那咱眼下，就这么干等着？”
赵瘸子问。
大山伸手将摊在木板上的56半子弹一颗颗压进弹桥。
黄铜弹壳撞击发出清脆利落的金属声，在安静的土屋里显得格外森冷。
“以静制动。”
大山将压满十发子弹的弹桥往木板上一拍。
“闭门不出，四条狗全见了血，他们要是狗急跳墙真敢来，来一个，我埋一个。”
赵瘸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他娘的，透彻！老子这颗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了。”
大山收敛神色，目光落回松木板上的独眼孟三个字。
“不过，也不能全指望对方讲规矩，独眼孟不敢坐火车，只能靠两条腿跑，他最可能的路线，是顺着柳树沟的干沟往东北走，翻山绕过哨卡。”
大山看向赵瘸子。
“赵叔，明天一早，你拿上双管猎枪，带上红一，明面上是去外山带东段看开春林子里的野鸡套子，暗地里顺着柳树沟官道边缘摸一圈痕迹。”
“摸迹？”
赵瘸子眼神一下亮了。
“对，看看雪面上有没有新鲜的解放鞋印，查查他是半夜连滚带爬跑远了，还是吓破了胆，缩在外山带哪个废窝棚里不敢动弹，要是还在山里猫着。”
大山做了个掐断的手势。
“那就顺手把他给办了，别让他把风声漏出去。”
“得嘞！”
赵瘸子把烟袋往腰上一插，眼角的老皮狠狠抽动了一下，老猎人的凶性彻底被激了出来。
“这事交给我，外山带那几条老道，我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事情交代妥当，赵瘸子下炕回了东屋。
屋里只剩下油灯芯子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大山慢慢侧过身子，小心翼翼地平躺在滚热的炕席上。
右腰处的伤口扯得皮肉生疼，他咬着牙深吸几口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具身体底子好，又有前世熬打出来的忍耐力，但硬扛了这么多场恶战，终究也是肉体凡胎。
他抬手把那块画满名字和线条的松木板翻了过来，底面朝上压在炕柜旁，随后一口气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西屋。
窗外，白毛风依旧在林梢间尖厉地呼啸。
院子里，黑子发出一声低哼，随后便是爪子踩在冻土上的巡视声。
大山合上双眼，右手始终搭在枕头底下的那把牛角柄猎刀上。
老林子的长夜还很漫长。
孙德胜的刀已经亮出来了，接下来，该轮到他林家递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