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白毛风刮得人后颈发疼。
县公安局外墙的玻璃木框被吹得哗啦乱响。
四眼脚钉在布告栏前，眼睛钉在那张墨迹还亮着的红头布告上。
他在道上混了快十年，省厅办案的门门道道比谁都清楚。
物证只要盖了局里的红公章，孙三爷在道外的那些买卖，连底裤都被扒得干干净净。
“四……四哥，咋了啊这是。”
刚子提着人造革公文包凑上来，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四眼一把抓住他后领，薅着人就往西侧菜市场后头绕。
巷子里飘着烂白菜和臭鸡蛋的馊味。
“别他妈出声。”
四眼把刚子掼在砖墙上，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脸拧成了一团。
“四……四哥，要不咱们扒晚上的拉煤车回省城？”
刚子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回你个头啊。”
四眼啐了口唾沫。
“只要林大山死了，没人能认那特供金链子，也没人能指证咱们的路数，案子就是死无对证的悬案。”
风刮过靠山屯林家院子的老榆树，已经带着点化冻的土腥味。
大山走到麦秸秆垛旁。
铁头趴在地上，一双冷硬的眼睛盯着大山。
不像寻常家狗那样摇尾巴凑过来，浑身上下透着股不服管的凶性。
大山蹲下身，手掌顺着它的脊背摸到左前腿。
之前被刀砍到的伤口，最后一块暗红血痂已经自然脱落，长出了薄薄一层灰黄底绒。
他捏了捏前腿的骨节，硬实，没软骨。
站起身，大拇指和中指在空中交错。
“啪。”
一声脆响。
“来，跑一圈。”
指令落下，铁头嗖地一下窜出去。
它压低前半身，几乎贴着墙根的冻土跑，厚实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急转弯，加速，凌空跃过半米高的劈柴垛，落地急停。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滞。
大山吹了一声短哨。
铁头狂奔中收住四爪，在泥地上滑出两道浅沟，稳稳坐定。
目光牢牢锁在大山脸上。
午后日头偏西。
大山大腿外侧挂着牛角柄猎刀，肩上扛着个死沉的麻布袋，身后跟着四条煞气腾腾的猎犬，大步往村北道口的空地走。
赵瘸子趿拉着打满补丁的靰鞡鞋，腰里别着旱烟袋，兴冲冲跟在后头。
老李头，柱子等几个本村汉子正蹲在土坷垃上晒太阳，见这阵仗，纷纷揣着手凑了过来。
大山把肩上的麻布袋扔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袋里是用粗布缝的假人靶子，塞了碎砖头和野猪厚皮，足足四十来斤重。
“大山，这是要练把势？”
老李头吧嗒抽了口旱烟，眼睛亮得吓人。
大山没答话。
弯下腰，单手扯住假人的后领，掂了掂分量。
眼中凶光一闪。
“起！”
一声暴喝落下，他双臂肌肉贲张，把四十斤重的假人狠狠抡向半空，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
同时他唇齿间迸出一长两短的急哨。
黑子动了。
黑子像一枚脱膛的炮弹，爆发惊人的速度，弹着就冲了出去。
它喉咙里爆出极具压迫感的嘶吼，迎着假人落下的方向就撞了上去。
速度快得带起一股呛人的土腥风。
“我的娘娘哎。”
蹲在边上的柱子看得后背发紧，本能往后连退两步，咽了口唾沫。
砰。
假人刚落地的瞬间，黑子一口咬住假人的咽喉位置，把四十斤的死重压得纹丝不动，牢牢钳死了正面。
哨音还没停。
青麻那灰青色的身影像抹幽灵，贴着地皮绕到假人左后方，牙尖直接咬穿了假人左下腿的厚皮。
几乎是同一秒。
伤愈复出的铁头从右翼斜插上来。
它闷不吭声，一口叼住假人的右下腿，借着惯性拼命往后扯。
红一则迈着稳当的步子在外圈游走，喉咙里发出恐吓的吠声，封死了假人所有可能的退路。
头狗压颈，双犬分腿，一犬断后。
四犬战阵严丝合缝，没有抢功，没有乱咬，各司其职。
老李头叼着的烟袋锅子直接从嘴里滑出来，砸在脚边的土坷垃上。
他干了半辈子山林活，从没见过畜生能打出这种规整的战术配合。
就在四条烈犬咬着厚皮拉扯，眼看就要把野猪皮扯碎的瞬间。
大山吹了一声短促的休止哨。
“嘘。”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上一秒还凶性大发，恨不得把猎物生吞活剥的黑子，青麻，铁头。
听到哨音的瞬间，齐刷刷松了口。
四条猛犬硬生生压下了骨子里的嗜血本能，整齐后退半步，呈倒三角的护卫阵型蹲在假人四周。
八只泛着凶光的眼睛，牢牢盯着大山，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等着下一道指令。
全场死寂。
过了足足五秒，老李头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激动得满脸红光，嗓子都劈了。
“我的个老天爷啊，这规矩这阵仗，咱长白山赶山圈子里，这就是独一份的排面！”
村北道口，夕阳把老树的影子拉得斜长。
秀兰牵着放了周末假的小丫，刚拐进巷子。
一抬头，小丫就瞧见了站在空地中央的哥哥。
他身前四条刚撕碎了野猪皮，浑身散着暴戾气息的烈犬，正像四尊护法似的蹲在原地。
小丫的脚步顿了一下，脑海里本能闪过当初小巷子的阴影。
但紧接着她看到了哥哥平静的眼睛，悬着的那点小心思一下就落了地。
小丫咯咯笑出了声，挣开了秀兰的手，甩着两条麻花辫，像只归巢的小燕子似的跑了过去。
“黑子！”
小丫毫不避讳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黑子粗壮的脖颈，小手在它冷硬的黑毛上使劲揉搓。
黑子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呼噜声，硕大的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棉袄。
一旁性子暴烈的青麻和冷硬的铁头，也纷纷伏低了身子，任凭小丫柔软的手掌摸过它们的脑门，眼底的凶光早就散得一干二净。
大山迈开长腿走上前。
那双刚发号施令，满是杀伐气的粗糙大手，轻轻落在妹妹的头顶，揉了揉她的软发。
“走，回家，哥给你炖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