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公安局，审讯室。
李明山坐在屋子正中央那把焊死的铁椅上，手腕扣着镣铐。
他在里头熬了两天，下巴冒出杂乱的青茬，整个人看着干瘪了一圈。
但他那双倒三角眼却没半分慌乱，依旧透着混迹体制几十年的油滑。
“我说小周啊，别拿这种眼神瞪我。”
“干咱们这行，办大案得有大局观，你还是太年轻，稳不住。”
小周站在审讯桌后，牙关咬得咯吱响。
砰。
巴掌重重拍在铝制桌面上，震得记录本跳起老高。
“李明山，你少在这摆局长谱，南门废弃磨坊密会道外逃犯，收受来路不明的外汇券，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扛到什么时候。”
“荒唐。”
李明山冷笑一声。
“我那叫单线卧底，钓鱼执法，黑市这帮人水太深，不稳住他们，怎么摸清老巢，怎么一网打尽。”
李明山身体前倾，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偏偏赵铁军带着你无组织无纪律，强行抓捕，我的长线大局，全毁在你们手里了。”
小周一把抓起桌上两张带红指印的口供纸，直接怼在李明山眼前。
“这是南门胡同老银匠的口供，你拿枪逼着人家伪造带钢印的假金链，去物证库调包核心物证，这也是钓鱼执法。”
面对足以定罪的铁证，李明山面皮连抖都没抖一下。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啊。”
李明山梗着脖子，嗓门比小周还大。
“不把这帮混子要的物证交出去，怎么引蛇出洞，这叫兵行险着。”
“我承认，我不打报告私动特供物证，违背了组织纪律，这顶多叫工作失误，你去纪委告我啊，定不了我死罪。”
屋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几名干警面面相觑，李明山把体制内的厚黑学和程序漏洞玩得炉火纯青。
小周胸口堵得发闷，火蹭得往上窜。
哐当一声，铁门被人从外一把推开。
王专员夹着发黄的牛皮纸案卷，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进来。
他根本没看李明山一眼，径直拉开主审位的椅子坐下。
王专员打开案卷，抽出两页纸。
“老狐狸想断尾求生，得看狐狸皮够不够厚。”
王专员将第一张纸甩在桌沿。
“你爱人去邮电局打的那个省城传呼台长途电话，押金票据和通话登记单全在这里。”
李明山眼皮突突跳了两下，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圆。
王专员甩出第二张纸，重重拍在那张登记单上。
“县粮库门卫赵三的血手印供词，三年零八个月，每个月初五，他利用免检专列帮孙德胜往省城运山货暗账，回扣里每个月固定给你留三百元平安费。”
王专员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李明山的脸。
“你的卧底经费挺宽裕啊，三年拿了一万多块钱平安费，这也是你一网打尽的大局。”
铁证结结实实砸在脸上，李明山苦心营造的卧底面具轰然粉碎。
旁边记录的干警斜眼扫着他，有人忍不住嗤了一声。
冷汗顺着李明山的鬓角往下淌，打湿了布满灰尘的衣领。
他眼珠子狂转，心思电转。
走私山货和贪污受贿够判十年，但只要不牵扯特供物资和命案，罪不至死。
“我交代。”
李明山突然大声嚎叫起来，眼泪说挤就挤了出来。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脚尖。
“我一时糊涂，贪了基层的回扣，我接受组织查处，这案子就是地方上的一起普通走私，我被孙德胜拉下水，我全认。”
这老狐狸反应极快，他企图把所有的罪名扛下来，彻底跟省城高层切割。
小周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意图，双手撑住桌面。
“别避重就轻，那条带特字钢印的金链子到底怎么回事。”
“那就是一条普通首饰。”
李明山咬紧牙关，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孙德胜早年下乡收参，花钱打的金链子，故意刻个红星钢印装特权暴发户，就是为了骗乡下人，根本没什么省城暗线。”
审讯再次陷入僵局。
王专员冷眼看着这场丑陋的表演。
他慢慢站起身，绕过铝制长桌，一步步走到李明山面前。
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极具压迫感。
王专员双手按住李明山的铁椅扶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将林大山在小会议室里推演出的情报，化作最致命的杀招，直接捅进了李明山的心窝。
“你以为你死扛，上面就会保你。”
王专员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透着刺穿骨头的寒意。
“实话告诉你，孙德胜的财路和镇里的眼线全断了，他根本没跑。”
李明山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孙德胜为了平息这把火，你猜第一件事是不是要把你这个知情的死人推出来顶黑锅，换自己的平安。”
李明山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体制内混了一辈子的他，太清楚上面那些人的做派了。
什么厚黑学，什么保命底牌，在生死面前全成了废纸。
恐惧彻底击碎了李明山的心理防线，他剧烈地哆嗦起来，手腕的铁铐撞得哗啦作响。
“我说，我全交代。”
李明山声嘶力竭地吼叫，眼鼻涕全流了下来，疯狂争抢着立功免死的机会。
“那条金链子是省物资局刘处长和市局宋副局长走特供暗账的过桥信物。”
“十年前他们联手套公家储备粮和紧俏钢材，德胜堂就是帮他们洗钱洗山货的白手套。”
李明山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吐，生怕说晚了被灭口。
“孙德胜就是仗着手里有刘处长的亲笔手条，才在道外横行霸道。”
“他们三个就是吸血的铁三角，青石镇所有的案子全是为了填他们挖的窟窿啊。”
两名负责记录的干警拿着钢笔的手抖个不停，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大片。
小周整个人僵在原地，头皮发麻。
王专员直起身，眼底爆出精光，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冲向门口。
“小周，去叫赵铁军把队伍拉满，马上跟我去直通省厅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