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口制高點。
大山手里那支56式半自動步槍的槍管還在往外飄著淡淡的青煙。
四十步外的溝底，大龍捂著稀爛的右手在爛泥里翻滾，慘叫聲撕心裂肺。
子彈撕碎了他的虎口連帶手骨，血水和爛泥混在一起。
這道長滿濕滑苔蘚的葫蘆嘴，變成了一口封得嚴嚴實實的石棺材。
陰風順著峽谷灌進來，吹得野薔薇的倒刺沙沙作響。
孫德勝站在爛泥里。
他那件用來撐門面的黑呢大衣，下擺全糊滿了黃泥漿水，正往下滴著黏糊糊的泥湯。
他胸膛劇烈起伏，倒三角眼飛快掃過兩側。
向陽面掛著腐藤，背陰面生滿暗綠苔蘚。
這地形根本無從攀爬，硬上只會摔個半死。
逃不掉了。
這位在省城道外呼風喚雨十年的龍頭老大，喉結狠狠滾了兩下。
他強行壓住骨子里的恐懼，右手悄無聲息地滑進大衣里懷。
布料摩擦間，他的手指死死摳住了一把從黑市重金淘換來的改制手槍。
槍柄的冰冷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倚仗。
他眼楮死死盯著高處的大山，腳尖卻惡狠狠地踢向旁邊的四眼。
“愣著干什麼！開箱子！”
孫德勝厲聲喝罵，嗓音劈了叉。
四眼魂都快嚇飛了。
他連滾帶爬地拽過那個死沉的黑牛皮箱，使出吃奶的勁兒將它甩在旁邊一塊突出的青石底座上。
“啪嗒”一聲。
金屬搭扣被撞開，箱蓋翻起。
一捆捆嶄新的外匯券從里頭滾落出來。
花花綠綠的紙幣掉進泥水坑里，隨著風微微掀動。
整整半個省城黑市洗出來的巨款。
在八十年代初，這是一筆能買下半座青石鎮的驚天財富。
“鄉下崽子！”
孫德勝扯開嗓門，指著地上的錢嘶吼。
“看看這都是什麼！這里的錢，夠你買十輩子國營指標！夠你當省城最闊的爺！”
他往前踏了半步，踩碎一截朽木，眼里閃過狡詐。
“今天你抬抬槍口，放咱們一條生路，這箱錢全歸你！在這林子里，你拿了錢，沒人知道！”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這是他十年來無往不利的殺招。
旁邊的四眼見對面沒有反應，恩威並施，狗仗人勢。
“三爺背後可是有省城大領導撐著！你今天拿了錢趕緊滾，真要見血，上面的人能活剝了你！”
一陣冷風穿堂而過，卷起泥水里的一張外匯券，慢悠悠地飄出幾米遠，貼在一塊石頭上。
北口最高處的青石旁，大山居高臨下立在崖邊。
他看都沒看那箱能讓人發瘋的錢一眼。
大山大拇指輕輕摩挲著56半的木質護木，感受著上頭傳來的冷硬質感。
舊羊皮襖的下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伏在他腳邊的黑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用余光鎖定著溝底的獵物。
左側的青麻強壓著殺意，右側的鐵頭依舊宛如死物。
“大領導？”
大山的聲音順著風飄下溝底。
比這五月初的倒春寒還要涼，透著一股子徹底碾壓的掌控感。
他將槍口往下微微一壓，眼神如萬載寒冰。
“你是說省物資局的劉處長，還是市局的宋副局長？”
這兩個名字輕飄飄地砸進干溝里，卻猶如引爆了一顆萬噸級的炸雷。
峽谷瞬間陷入死寂。
孫德勝臉上的張狂瞬間凍結。
他如遭雷擊，藏在大衣里懷的手猛地一僵，倒三角眼里爆滿紅血絲。
怎麼可能。
這十年間的特供暗賬，這是他能橫行省城最大的底牌，更是能讓那兩位大人物掉腦袋的絕密死局。
這層窗戶紙，怎麼會從一個鄉下十八歲的獵戶嘴里說出來？
“你……”
孫德勝五官極度扭曲，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猛地拔出那把改制手槍，指向高處，瘋狂地給自己壯膽。
“你少他媽在這裝神弄鬼詐唬老子！只要我沒落網，那些賬就是死賬！他們照樣得保我！”
他試圖說服自己，這只是對方的虛張聲勢。
只要他活著逃出去，這局就還沒輸。
大山眼簾微垂，那雙熬了兩世的狼瞳里只剩下對死肉的冷漠。
他左手托著槍，右手食指平貼在扳機外側，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死物。
“馬德才在物證庫被調包的那條帶紅星鋼印的金鏈子，已經在案卷里做實了。”
孫德勝身子猛地一晃，鞋底在爛泥里滑了半寸。
大山繼續說。
“趙三每個月初五往道外直發的免檢專列，他連鍋爐房暗格里的信和血手印一起供了。”
四眼腿一軟，“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爛泥里，手里的槍啪嗒掉進水坑。
大山眼角溢出一絲嘲弄，扔出最後一把將獵物釘死的鐵錘。
“李明山在南門廢棄磨坊，收你外匯券的黑白相片，現在正擺在王專員的辦公桌上，你們在青石鎮的所有眼線，早就拔干淨了。”
字字誅心，步步見血。
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敲碎孫德勝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退路。
孫德勝大口喘著粗氣，他死死盯著高處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他終于明白了一切。
根本沒有網漏，也根本沒有死里逃生。
公安設下的銅牆鐵壁不抓他，是為了逼他走上這條生不如死的絕戶暗道。
這就是一個局，一個從頭到尾把他算計到骨子里的死局！
他引以為傲的權勢、背景、黑金，在這個十八歲的鄉下後生面前，就像一個脫光了衣服在雪地里跳舞的小丑。
他親自帶著手下，背著能要傘掉腦袋的證據，一步步主動鑽進了這座早已挖好的墳墓。
“是你……”
孫德勝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打磨。
他突然癲狂地大笑起來，笑聲在峽谷里回蕩，透著走投無路的淒厲。
信仰崩塌，底牌扒光。
在省城呼風喚雨十年的黑道梟雄，徹底被逼入絕境，骨子里的悍匪凶性轟然爆發。
一切都完了，投降是死，跑也是死。
“老子就是死！”
孫德勝雙眼猩紅如惡鬼，猛地舉平手里的改制手槍，瞄準青石上方的大山，聲嘶力竭地嘶吼。
“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