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下課鈴一響，舊祠堂改建的學堂里頓時滿是鋁飯盒磕踫木桌的輕響。
這年頭物資匱乏，鎮上雙職工家庭的孩子，飯盒里大多也是摻了苞米面的高粱飯，配一小捏黑乎乎的疙瘩咸菜。
條件稍微好點的，飯頭上能臥著半個煎雞蛋或者幾片豬油渣。
坐在小丫斜後方的胖小孩撇了撇嘴。
他把自己的飯盒往桌上一磕，扒拉了兩口高粱飯，眼楮直往小丫這邊瞟。
“喂，靠山屯來的。”
胖小孩早晨在算術課上被搶了風頭，這會兒陰陽怪氣的找補。
“早上題解得好有啥用啊，這到了飯點，還不是得啃硬窩頭，拿出來瞅瞅，別是連紅薯面都摻不上的糠餅子吧？”
學堂里幾個半大孩子也端著飯盒湊過來看熱鬧。
小丫沒吭聲。
那雙平日里總是怯生生的大眼楮，此刻清明透亮。
她坐得筆直，兩只白淨的小手穩穩按住鋁制飯盒的搭扣。
吧嗒。
搭扣一松，蓋子掀開。
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油脂香，混著純白面宣軟的甜香味，像顆無形的炮仗，瞬間在不大的教室里炸開了。
三個雪白暄騰的大饅頭鋪在盒底，上面整整齊齊碼著一層油汪汪，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片。
肉片被大山拿老抽和八角熬透的肉汁浸過，在窗外初夏的陽光下泛著誘人的紅亮光澤。
咕咚一聲。
也不知道是誰先咽的口水，周圍吸溜聲連成了片。
胖小孩盯著飯盒直愣神，手里的高粱飯扒到一半停在半空，嘴張得半天合不上。
小丫掃過周圍直勾勾的眼神。
哥平日里說的話她都記著。
她沒捂著飯盒躲，拿起干淨的竹筷子，夾起最上面那片油汪汪的厚肉片，直接放進了胖小孩的飯盒里。
“我哥自己上山打的野豬肉。”
小丫聲音脆生生的。
“柴火大鍋炖的，你嘗嘗唄。”
接著，她手腕輕轉，給圍在旁邊幾個眼饞的女同學分了一片薄的。
胖小孩愣住了。
他看了看飯盒里那片肥得流油的肉，再看看眼前這比他半個頭還矮的鄉下丫頭。
肉香直往鼻孔里鑽，饞蟲徹底擊碎了他那點可憐的虛榮心。
他漲紅了臉，夾起肉塞進嘴里。
野豬肉緊實，脂香爆滿口腔。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好吃，太好吃了，對不住啊，林小丫。”
一飯盒肉，徹底打破了鎮上孩子豎起的牆。
小丫端起飯盒，咬了一口白面饅頭，心里踏實得像一塊巨石落了地。
她知道，這底氣是她哥一刀一槍，在深山老林里拿命換回來的。
下午放學。
夕陽的余暉將青石鎮那條砂石路染成一片金黃。
舊祠堂門外的那棵老杏樹下，大山站得直溜溜的像桿扎在地上的標槍。
遠遠看見大山，小丫背著綠帆布書包，像只出籠的小孔雀，邁開步子跑過去，一頭撲進那寬厚溫暖的懷里。
“慢點跑，摔著。”
大山穩穩接住妹妹，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的麻花辮。
“哥。”
小丫仰起臉，獻寶似的倒豆子。
“今天宋先生課上夸我了！！還有，中午我把肉分給他們吃了，李胖子也給我道了歉，再沒人敢笑話咱是村里來的了！”
大山听著，眼角漾起笑意。
一旁走過來的秀蘭姐抿著嘴笑。
“大山，小丫那是真長臉，宋先生私下跟我說了，這丫頭是念書的好苗子，將來保不齊能考到省里的學校去。”
“借秀蘭姐吉言。”
大山點點頭。
他抬頭掃了一眼十字街口。
“秀蘭姐，今晚就不生火了，我帶你們去下館子。”
“哎喲，那哪成啊。”
秀蘭連連擺手，局促地捏著衣角。
“外面吃多貴啊，家里有米，回去熬點粥就行。”
大山沒接話，左手牽起小丫，右手輕輕擋了一下秀蘭推辭的手背。
“這段日子小丫沒少吃你家米，一頓飯的事，走吧。”
國營飯店在十字街主路，正門朝南。
三人挑開泛黃的厚棉門簾走進去。
正是飯點，飯店里人聲鼎沸。
頭頂的老式吊扇呼呼轉著，吹散了些許劣質旱煙味和菜油味。
大山拉著小丫剛要往大堂中間的一張空桌走。
“哎哎哎，長沒長眼啊。”
旁邊一張桌子上，坐著個穿簇新的確良襯衫，梳著大背頭的青年。
他嫌棄地捂著鼻子往後縮，拿眼角剜著大山幾人身上半新不舊的粗布夾襖。
“剛從地里刨完食吧？身上的泥點子別往我襯衫上蹭，這的確良的，你賠得起嗎你？”
前台里，一個胖服務員正磕著瓜子。
她習慣性地翻了個白眼，手里油膩膩的抹布往東邊最靠牆角，結滿油垢的破桌子上一甩。
“那桌有人訂了啊。”
胖服務員拉長了臉，滿是不耐煩。
“你們三個去那桌湊活，先把錢票交了再點菜，沒糧票我可不伺候。”
秀蘭被這城里人的陣仗和惡聲惡氣嚇著了，臉一陣紅一陣白，拽了拽大山的袖子小聲說。
“大山，要不咱還是回吧。”
大山神色沒半點變化，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右手探進內兜，剛摸住幾張大團結和特供糧票。
只听見飯店里間包廂的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
“大山？”
一道帶著驚喜的洪亮嗓門從包廂里傳出來。
小周穿著一身筆挺的夏裝警服，端著個搪瓷茶缸走出來。
本來是出來打熱水的，一眼就瞅見了站在大堂中間的林大山。
在經歷過抓特務，截專列，擒孫德勝這幾場硬仗後，小周對大山的敬服早就刻進了骨頭縫里。
他快步沖過來，一把攥住大山的胳膊，直接無視了旁邊那桌背頭青年。
“哎喲，你咋來鎮上也不提前說一聲，孫科長和趙隊都在里頭呢，今天剛開完表彰會！”
小周轉頭沖著前台的胖服務員吼了一嗓子。
“馬姐！瞎指啥呢？這是咱局的重點表彰家屬，林業局的林業巡護員！趕緊把那張靠窗的干淨桌收拾出來！”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背頭青年听完小周說的，再看看小周那身警服，嚇得縮了縮脖子。
趕緊低頭扒飯，屁都不敢放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