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破晓，白蒙蒙的晨雾像一层湿布，沉甸甸压在靠山屯的树冠上。
北坡残局被大山清得干干净净。
碎裂的微光夜视仪外壳，被青麻扯断的触发铜线，连同那两枚没来得及激发的麻醉合金针，全被他收进粗布袋，顺手埋在了回程路上的一处烂石窝里。
老林子里静得瘆人。
没有明火的青烟，也没有折断的新枝，甚至连那三双翻毛厚底皮鞋踩出的脚印，也被撤退时用松枝倒退着扫平了大半。
这帮过江龙退的速度很快很专业，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流窜盗猎的勾当。
大山肩头斜挎着五六式半自动，靴底踩着潮湿的腐殖层，带着四条猎犬一路下到干沟豁口。
黑子走在最前头，鼻翼贴着地皮微动，没有发出任何警戒声。
铁头和青麻一左一右护着侧翼，红一殿后，整支犬队步调沉稳，没在山林里留下一丝慌乱痕迹。
回到新院推开柞木门，东屋烟囱刚冒出清淡的炊烟，小丫正踩着小板凳往灶膛里塞柴火。
赵瘸子坐在门槛上，正拿一根细铁丝通着旱烟杆里的油垢。
见大山带着狗进门，裤腿沾了半尺厚的松针烂泥，撩起眼皮扫了一眼，只慢悠悠磕了磕烟袋锅。
“回来了？北坡没啥岔子吧？”
大山反手插上门闩，把肩上的56半摘下来靠在墙根。
“碰着正主了，三个穿黑帆布袄的，带消音麻醉枪和触发式毒针，奔着山神爷来的，被我惊得往老砖窑方向退了。”
赵瘸子通烟杆的手一顿，眉头拧成个疙瘩，低声道。
“退得这么利索，不是被吓破了胆，就是在憋更大的坏水，这帮南方来的亡命徒，眼里只有钱，不可能见着点动静就跑。”
大山走到水缸前舀了瓢凉水洗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青砖地上。
“他们贪的东西不会让他们这么简单就放弃，不到黄河不会死心，盯着点村里最近的生面孔就行。”
接连过去两天，外山带出奇地太平。
没听到一声铳响，也没人在兽道上瞅见细钢丝套的影子。
靠山屯和下水屯的几个老猎户进山转悠，打回几只肥野兔和灰喜鹊，都在村口嚼舌根。
说外头来的盲流被大山的五六半和那一手巡山牌子彻底镇住了，连夜滚回了南边。
原本绷紧了神经的庄稼汉们，心思又活络回了地里的农活上，防备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第三天清晨，雾气刚被晨光撕开一道口子。
大山正在院子里拿细砂石打磨牛角柄猎刀，院外冷不丁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这脚步声，还有一声透着热络的叫门声。
“大山兄弟！在家没呐？”
黑子原本卧在柴火垛边假寐，耳朵唰地就支棱起来，喉咙深处滚过一串低沉的咕噜声。
青麻和铁头几乎同时站直了身架，背毛微微耸起，直直盯住院门。
大山手里的猎刀没停，刀刃在磨石上擦出一声金属脆响。
“黑子，趴下。”
黑子依言收了声，但那双暗黄色的兽瞳依然锁着门板。
大山起身拉开门栓，木门吱呀一声向后拉开。
站在门外的赫然是刘德福他侄子，刘强。
这回刘强没穿那身招摇的蓝牛仔衣，换了件半旧的灰布中山装。
头发虽然还梳着分头，但抹的头油明显少了许多，裤脚还沾着点没拍干净的泥点子，故意装出一副下地刚回来的老实样。
他两只手里各拎着一个油纸包，扎着红麻绳，隔着老远就能闻见一股子槽子糕的香甜味和赤砂糖的甜腥气。
“大山兄弟，起得可真早啊。”
刘强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包子褶，嘴咧得能塞下半个窝头。
没等大山开口，他身子一侧，就自来熟地跨过了门槛，迈进院子，姿态放得比谁都低。
“前两天哥喝了二两马尿，在村里嘴上没个把门的，说了几句浑话，你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刘强一边陪着笑脸，一边把手里的两包东西往院当间的木墩子上放。
“这是供销社刚到的槽子糕，还有二斤特供红糖，我特意给小丫妹子拿来的，念书费脑子，正该补补身子。”
大山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寒光闪闪的猎刀，视线在刘强脸上扫了一圈。
“刘强，村里没这规矩，黄鼠狼给鸡拜年，图的啥？”
刘强被这句话呛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半秒，但转瞬又恢复了那副唾沫横飞的谄媚相，伸手就去掏衣兜。
“瞧你说的，咱们怎么说都是一个屯子长大的爷们儿，以前是哥哥眼瞎，没看出大山兄弟你的通天能耐。”
他摸出一盒崭新的带过滤嘴大前门，抽出一根就要往大山手里递。
“我刚才从大队部过来，正碰上长顺叔赶着骡车进村，张老六他们几个也在呢。”
刘强拍着自己的胸脯，嗓门故意扯得老高，生怕西屋里和院墙外的人听不见。
“当着大伙的面，我就把话撂下了，咱靠山屯能有今天这安生日子，全仗着你林大山，你就是咱屯的定海神针。”
“那帮外地来的过江龙，带着长家伙想来抢食，结果连你一枪的响动都没敢接，直接夹着尾巴滚蛋了，这片林子，除了你大山兄弟，谁说话都不好使。”
这通吹捧来得又急又猛，透着一股不合常理的腻味。
大山没接他的烟，刀尖在指甲缝里轻轻剔了剔，神色冷淡。
“林子是大家的，我领着林业局的工资，干的是分内事。”
“是是是，大山兄弟思想觉悟高，公家的人就是不一样。”
刘强打了个哈哈，收回烟自己点上，吸了一大口。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往前挪了两步，目光像贼针一样，在大山身后的西屋窗台和柴火垛上快速扫视，确认那杆五六半确实靠在墙根，没被带出去。
“不过大山兄弟，我听外头传得神乎其神的。”
“说前天夜里北坡干沟那边动静不小，还碎了啥铁家伙，那帮盲流，真就这么认栽撤了？没留下点啥稀罕玩意儿？”
说话间，刘强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大山脚边的几条猎犬身上。
他的眼珠子微微转动，想从这几条狗的精神头和身上辨认出是否有火药燎伤或厮杀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