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靠山屯大队部院子。
日头不烈，照在人身上反倒发沉。
大山坐在正当间的原木桌旁，召集民兵连布置封路防务。
底下十几个背着老套筒，拎着红缨枪的民兵交头接耳。
其中两个平日里游手好闲，跟着刘强屁股后面混的刺头民兵，满脸不忿。
“大山，咱们可是村里的民兵，你这大半夜的让咱们在风口喝西北风，就为了抓几个外地盲流？”
左边那颧骨突出的刺头吊儿郎当地吐了口唾沫。
“你拿着公家一个月三十五块五的工资，有林业局的红本，那是你的事儿，别拿咱们兄弟当狗使唤，你立的规矩……”
嘭。
一声闷响震得全场死寂。
大山眼皮都没抬，反手拽下肩头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连着厚重的枪托结结实实砸在桌面上。
“大壮。”
大山坐在长凳上，声音平淡。
“在。”
刘大壮额头冒汗，大步迈了出来。
“卸了他们的枪。”
大山抬起眼眸，眼神冷得扎人，盯住两人。
“从现在起，剥了这俩人的民兵身份，大队部所有的防务和火器，全交给你调度。”
那两个刺头一愣，瞪着眼刚要还嘴。
“你算老几，凭啥管咱……”
啪，啪。
没等大山有动作，旁边的大队长刘德福噌的一下跳起来，左右开弓，两记狠辣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两人脸上，直接把人抽翻在地。
“瘪犊子玩意，反了你们了。”
刘德福满头虚汗，指着地上那两人的鼻子厉声怒吼。
“大山的话就是公家的规矩，从今天起，谁敢不听大山的安排，就是砸全靠山屯的饭锅，赶紧把家伙交了滚回家卧着去。”
院子里那十几号民兵，连同趴在矮墙上看热闹的村民，全愣住了。
平日里最护短，打着官腔的刘德福，此刻在林大山面前，竟顺从得像个长工。
雷霆镇压了村里的杂音，大山没做停留，借了周长顺的二八大杠，一路蹬到了青石镇学堂。
镇西头那排土坯房外，小丫正搬着个小马扎，在老杏树下低头写珠算。
“哥。”
小丫看见大山推车进来，眼睛瞬间亮了。
大山把自行车靠在树干上，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两大包油纸裹着的野猪肉干，转身塞进旁边的刘秀兰手里。
“秀兰姐。”
大山目光严肃。
“这肉你留着给小丫当零嘴，另外记着，今明两天，不管靠山屯那边传出多大的动静，也不管是谁来镇上报信，哪怕天塌下来，绝不能让小丫回屯。”
秀兰心头一震，看着大山那张冷硬的脸，隐约猜到屯子里要出天大的事。
她攥紧了肉干，重重点头。
“大山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我死也把她护在镇上。”
安置好唯一的软肋，大山调转车头，直奔镇十字街的公安局。
办公室内，小周正趴在桌案上整理下乡的笔录。
看见大山走进来，他赶忙放下英雄牌钢笔，起身倒了杯热水。
“大山，那几个白河屯外道口的盲流，咱们所里正准备……”
大山接过搪瓷茶缸，喝了口滚烫的热水。
“带的是高压消音麻醉短铳，穿的是外省黑帆布，目标是干沟暗河里的四百斤老山神。”
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瞬间没了声响。
小周正准备拿烟的手僵在半空，旁边另一个正在喝水的老干警抬起头，连茶缸盖掉在桌上都没发觉。
俩人都愣在原地，后颈冒凉。
高压消音火器，跨省流窜，锁定猛兽，这是重武装过江龙悍匪。
“我这就给赵队摇电话。”
小周急了，脸色骤变，拔腿就要往桌角那部红色保密专线跑。
“我马上带队人进山。”
大山放下茶缸，一步跨过去，一只手死死摁住了小周的肩膀。
手上力道沉得很，直接把小周按回了椅子上。
“干沟暗河的路特别窄，两侧全是青石绝壁。”
大山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木桌上飞快地划出几道线。
“黑天半夜进去盲战，你们穿着警服，对不上暗号，进去就是活靶子，公安要吃大亏。”
“大山，这是重案啊，是我们公安的活，哪能让你一个老百姓顶在前面。”
小周急得红了眼。
“那是我的管片，只要进了那片林子，不管是人是鬼，都得按我林大山的规矩办。”
大山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平静且强势。
“你们进山，反倒乱了我的网，我负责扎内口袋，你们负责守外网。”
大山手指在水迹的边缘重重一点。
“让赵铁军队长带着人，在白河屯土道口布控，我负责在山里，把活人给你们扔出来。”
小周盯着他看了半天，胸口那股急劲慢慢压下去。
一个十八岁的猎户，三言两语间，竟直接接管了警方的战术主导权，还妄图单枪匹马在阎王殿里生吞了带响器的过江龙。
他不自觉地站直身躯，挺起胸膛敬了个标准的礼。
“白河屯道口，我们绝不漏一个。”
落日沉下山梁时，大山迎着昏黄的光晕返回靠山屯。
最高级别的宵禁令，瞬间在全村铺开。
“全村闭户熄灯，除了大队部的人，谁敢在院门外头乱晃，直接按盲流同党捆了见官。”大壮拎着洋镐，挨家挨户敲门传达。
只过了半个时辰，整个靠山屯就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窗户缝都被破麻袋糊得严严实实。
连那些平日里爱在柴火垛边叫唤的土狗，都被主人用破布条死死绑住了嘴。
老李头，张老六带着十几个手稳的青壮，攥着剔骨尖刀和铁锹，潜伏在村北和村南的各个暗哨处。
全村人在这种令人窒息的肃杀氛围里，屏住了呼吸。
夜色浓稠如墨，连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实。
阴风顺着峡谷倒灌进北坡老林，卷起漫天枯叶，发出呼呼的声响。
干沟暗河上游的碎石滩处，黑暗中，突然亮起一抹手电微光。
紧接着。
咔嚓。
翻毛厚底皮鞋踩碎冰壳的轻响，顺着石壁幽幽传了下来。
这帮人进山的时间，比大山预估的，整整早了四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