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老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切在打谷场的碾子盘上。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响打破了寂静。
刑警队长赵铁军往前迈了半步，皮靴踏在碎石上咯吱作响。
“刘强。”
赵铁军嗓门如炸雷。
“你勾结悍匪，绘制山防图纸，引贼入关，致使邻省护林员被害案同伙潜入本县腹地，性质恶劣，证据确凿，给我带走。”
赵铁军身后的两名干警跨步上前，反手就要抓刘强的膀子。
“完了，全完了啊。”
刘强整个人烂泥似地瘫在地上，身子抖成了筛糠，额头不要命地往冻硬的碎石地皮上撞，咚咚作响。
“赵队长，赵队长饶命啊。”
刘强涕泪横流。
“大山兄弟，我真不是故意要害山神爷，更不敢害屯子里的人啊，我是见钱眼开，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刘强抬手狠狠抽着自己的腮帮子。
人群后头，几个老汉再也忍不住了。
那是刘德福同宗的两个隔房堂叔，都六十好几的人了，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蓝棉袄，拄着拐棍，颤颤巍巍从人群里挤出来。
“铁军队长，使不得，使不得啊。”
走在前面的老汉刘老广噗通一声跪在烂泥地里，两只干枯得像老树皮的手死死抓住了赵铁军的皮裤腿，眼泪鼻涕全糊在胡茬上。
“强子千错万错，那也是咱们靠山屯土生土长的娃子啊，他爹走得早，就留下这一根独苗啊。”
另一个老头刘四爷也跟着跪在旁边，冲着大队部的台阶连连作揖，脑门顶在冰碴子上。
“赵队长，大山啊，给老刘家留个种吧，老汉给你们磕头了。”
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地上嚎哭，场面顿时变得沉重又胶着。
周围围观的社员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跟滚水似地冒了出来。
“造孽啊，好好的人不当，偏去给外路胡子当狗腿子。”
“可不是嘛，这要是换了前些年，直接绑在电线杆子上批斗，送去劳改农场扒三层皮。”
“唉，话是这么说，可老广叔七十多岁的人了，跪在泥里给晚辈求命，看着也是扎心。”
“都是一个屯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真送去挨了枪子儿，两家结了死仇，往后这日子怎么过。”
“大山兄弟立了大功，可要是把同村后生逼死，村里那些老顽固背后还不得嚼舌根子。”
几句议论飘进耳朵，张老六脸一沉，正要破口大骂刘家人没皮没脸。
赵铁军脸沉得能滴出水，手臂发力想要挣开老汉的手，侧头示意身后民警。
“老乡，快起来，公事公办，国法容不得私情，带走。”
两个年轻警察立刻上前拉扯。
“赵队长，且慢一步。”
大山开了口，满场的哭嚎和细碎议论反倒一下子停了。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
大山从石碾子旁迈步走到了场地中央。
晨风掀起他的衣角，少年清瘦的身形笔挺如青松，站在那群荷枪实弹的刑警和满脸血污的悍匪之间，气势竟隐隐盖过了全场。
赵铁军愣了愣，抬手示意民警先停下。
“大山同志，你的意思是。”
瘫在地上的刘强听见大山开口，抖抖索索地看着他。
大山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个刘家老汉，又落在大队长刘德福身上。
“赵队长，各位叔伯乡亲。”
大山声音平缓。
“刘强贪图黑钱，出卖山路，论山规，这是把全屯进山打猎，采药的老少爷们的命挂在裤腰带上送给外人，论国法，勾结带枪亡命徒，判他个十年八年劳改，甚至吃花生米，一点都不冤。”
刘老广听到“花生米”三个字，身子一软，差点厥过去。
林大山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被青麻和赵瘸子踩在后方的盗猎头目蝰蛇。
“但是，如果不是刘强在废牛棚被我和赵叔按住后，按照我的吩咐，冒死把改动过的假防务图和走山暗号送出去，蝰蛇这几个背着消音手枪和高压麻醉针的悍匪，绝不可能一头扎进暗河的绝壁死地。”
打谷场上一片吸凉气的声音。
“这帮过江龙身上带着炸药雷管，手里都是硬家伙。”
大山语气依旧波澜不惊，眼皮都没眨一下。
“若是让他们摸清了虚实，在屯子外山打游击，昨晚死在山里的，可能就不是两头骡子，而是咱们靠山屯巡山的民兵兄弟。”
“刘强虽是贪心在前，但在废牛棚醒悟后，冒着被灭口的风险替公家把假信送到了位，戴罪诱敌，临阵立功。”
赵铁军反应过来，瞬间懂了林大山的打算。
这小子年纪轻轻，心肠硬，脑子却比几十年的老把式还要通透。
刘强要是真以重大共犯枪毙或者判个无期，刘氏宗族虽然嘴上不敢说，心里难免对林大山甚至对公家生出怨怼，往后这靠山屯的山防民兵，谁还敢全心全意跟着大山干。
可大山先把“诱敌立功”的由头抛出来，不仅给了公家一个就坡下驴的合法台阶，更是把生杀大权牢牢攥回了自己手里。
赵铁军缓缓收起手铐，目光威严地盯着地上的刘强。
“按刑律，重大立功表现，确实可以从轻减轻，甚至免予刑事起诉。”
“不过，大山同志，他是你们屯子的人，这事儿，你怎么看。”
这一把火，顺理成章烧回了大山手里。
全村几百号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大山走到刘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引贼入瓮有功，但靠山屯立了百年的赶山规矩，绝不能破。”
“大山，你定规矩，你说啥就是啥，老汉我都依你。”
刘老广在地上连连磕头。
林大山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开春垫道，修西头那座烂木桥，买青石料，雇大车算是他给全屯老少赎罪。”
“第二，从明天起，大队的牲口棚，两间烂牛圈，还有这整个打谷场，刘强一个人清扫三年，每天起早贪黑挑牛粪，垫黄土，全屯男女老少天天看着他，少干一天，加罚三月。”
刘强嚎啕大哭，拼命点头。
“我扫，我天天扫，我一定扫干净。”
“第三，三年之内，刘强双手不准摸枪，不准碰套，彻底剥夺进山打猎，采参，搂山货的资格。”
大山声音如铁铸铜浇。
“让我发现你再敢跟外头任何倒爷，胡子通半点消息。”
大山顿了顿。
“到那时，不仅大队立刻开除你的社员户籍，把你逐出靠山屯，后山老林子，就是埋你骨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