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瘸子夹着旱烟袋的手指抖了一下，他何曾当过这等全村瞩目的教头。
老李头更是浑身一颤，整个人挺直了腰杆，蜡黄的老脸上泛起一层激动的红光。
旁边几个常年跟着他进山伐木的后生也跟着起哄，说李叔的本事他们最清楚，肯定好好学。
大山这不是给他们派活，这是当着全村几百号人的面，把山里老辈人的尊严给他们稳稳托了起来。
“大山，你放心。”
赵瘸子把旱烟袋往鞋底子上狠狠一磕，眼底透出一股老猎手的精光。
“哪个小兔崽子要是学不会辨狼粪，看风向，老子手里的烟袋锅子敲碎他的脑袋，绝不放一个混子进山送死。”
“好，老子也豁出这张老脸，把三十年伐木巡山的底子全掏出来。”
老李头抹了把眼角，胸膛挺得老高。
“最后，这七百块钱。”
大山拍了拍石碾子上的布包，看向大队长刘德福。
“一分不留，买青石条，拉红砖碎石，明天就动工，咱们先把西头那座走车直晃荡的烂木桥彻底翻新，垫出一条能跑大马车的碎石路，直通镇上。”
“大快人心。”
刘德福长舒一口气，狠狠带头拍起了巴掌。
“听大山的，全按大山立的规矩办，明天民兵连出工，修桥垫道。”
掌声噼里啪啦的，震得人耳朵发木，叫好声，欢呼声把树上的山麻雀全惊飞了。
老刘家的人松了口气，其他社员得了实惠，后生们有了奔头。
靠山屯散落的人心，硬生生被大山这一套恩威并施的章程拧成了一股粗麻绳。
得儿驾。
就在打谷场上一片沸腾时，村口的老道上传来一声清脆的鞭稍响。
一辆骡车顺着官道慢悠悠晃了进来，老骡脖子底下的铜铃铛叮当叮当脆响。
这周本就约好周五接小丫回村过周末，案子刚结周长顺就赶着去镇里拉人。
赶车的周长顺穿着蓝褂子，一拉缰绳，把大车稳稳停在了打谷场边的空地上。
车辕后头，钻出一个扎着红头绳，穿着干净蓝碎花小棉袄的小姑娘。
小丫两只小手死死抱着军绿色的五角星书包，白净的小脸上还挂着刚睡醒的红晕。
“小丫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围在石碾子旁边的妇女老太太们，哗啦啦全朝着骡车涌了过去。
“哎哟，俺的小丫放假回村啦。”
李婶子端着那个刚和完面的大瓷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拉住小丫的手，心疼得直咂嘴。
“瞅瞅这小脸瘦的，镇上学堂伙食差吧，快，李婶家锅里贴了新茬苞米面大饼子，底下一层金黄的油壳儿，正热乎着呢，上婶家吃去。”
柱子媳妇更是不甘落后，从怀里掏出个还冒着热气的粗布手绢包，一层层揭开，露出六个滚烫圆滚的白皮土鸡蛋。
“吃啥干饼子，小丫，拿着，昨儿家里芦花鸡刚下的双黄蛋，补脑子。”
柱子媳妇一边往小丫怀里塞，一边得意地朝四周扬了扬下巴。
“小丫，这是大娘家刚磨的半斤富强粉，让你哥给你擀面条。”
“小丫头回来了，过两年可就是大美女咯。”
周围的大姑大婶也笑着起哄。
小丫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已经成了座小山，连书包上都摇摇晃晃顶着俩滚烫的贴饼子。
她羞得小脸通红，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只能无助地从人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那双乌黑透亮的大眼睛眨巴着，可怜巴巴地越过人群，望向站在石碾子旁的大山。
“哥。”
小丫细声细气地喊了一声，两只手死死护着书包侧兜，生怕把里面的东西给挤坏了。
大山脸上的冷劲散了个干净，眼底浮起一丝很少露出的温和。
他迈开长腿穿过人群，大伙儿自觉地分出一条道来，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敬重与亲热。
他伸手揉了揉妹妹额前的碎发，顺手接过她怀里那一堆沉甸甸的鸡蛋和热饼子。
黑子也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小丫的裤腿，小丫笑着抬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熟稔得很。
“怕啥，乡亲们疼你，收着。”
大山轻声道。
小丫这才抿嘴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像是献宝一样，小心翼翼地从书包最里层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双手递到大山面前。
“哥，宋先生给打的考卷。”
小丫声音脆生生的，透着一股掩不住的骄傲。
“算术，一百分，语文，一百分，宋先生说，附加题全学堂就我一个人解出来了，给了个满堂红。”
试卷一展开，顶头上两个用红墨水批注的大大的“100”，鲜红夺目，力透纸背。
周遭围着的社员们抻着脖子一瞧，都抽着气瞪圆了眼。
“我的老天爷，双百，全县学堂都挑不出几个吧。”
“宋先生那脾气多硬啊，能让他给大红勾，小丫这脑瓜子是文曲星下凡啊。”
“林家祖坟冒青烟了，大山能打枪护林，小丫能念书考状元，老林家这是要彻底起飞了啊。”
赞叹声，羡慕声像潮水一样把兄妹俩包围。
那些曾经欺辱过林家，嘲笑过林家是绝户的社员，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更多的则是发自肺腑的敬畏。
大山小心地把试卷折好，塞回小丫的书包里，牵起妹妹那只微凉的小手。
滋滋啦。
大队部房顶上的铁皮高音大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刘德福那带着浓重方言的大嗓门透过喇叭，在整个靠山屯的上空轰隆隆地回荡开来。
“靠山屯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
“经大队党支部研究决定，即日起正式成立靠山屯外山联防大队，由林业局正式护林员林大山同志全权负责。”
“林大山同志立下的外山三条铁规，即刻生效，凡我屯社员，遵规守纪，共同护林，谁敢违背山规，破坏林木，私通外贼，大队坚决严惩不贷。”
广播一遍又一遍地在山谷间激荡，顺着暖风，直直吹向青翠苍茫的长白山外山带。
大山牵着小丫，领着黑子和铁头，迎着漫天的朝霞，缓步走在回新院子的泥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