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纸夹子翻开，他随手把里面的公文拍在红松木柜台上。
“王瘸狗，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那是一张大号的十六开道林纸，抬头印着鲜红的铅印大字，靠山屯片区外山除害副产品定点统购派工单。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为保障靠山屯林缘农业生产，特批该屯联防队开展季节性除害狩猎。”
“凡合规猎获之野猪，狍子，野兔等副产品，由肉联厂收购科设点全额统购，按国家一类牌价全额现金结算，不扣除社员大队工分。”
门里门外瞬间炸了锅。
“肉联厂定点现金统购？”
“天爷呀，不仅不扣工分，还是公家盖章批准的合法买卖，谁敢说是投机倒把？”
几名靠山屯的社员眼珠子都红了。
他们原以为巡山只是挣那每天十分的死工分，谁能想到大山不声不响，竟然把公社，林业局和肉联厂的通天大路全给趟平了。
王瘸狗像是被当胸闷了一锤，喉咙里咕噜了半天，连半个屁都放不出来。
大山甚至没再看他一眼，转头看向翠花。
“翠花姐，卡其布扯八尺，钢笔拿两支，算账。”
“好嘞。”
柜台外的社员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刚才还在观望的两个后生急得满头大汗，扒着柜台冲大山喊。
“大山哥，我家兄弟脚力好，认得山路，联防队还缺人不？工分不工分的无所谓，我们就想跟着你打野猪护林子啊。”
“大山兄弟，我家老二也想报名，今儿回村我就去大队部递条子。”
喧闹的人声瞬间把王瘸狗几个盲流挤到了街沿下，连站脚的地儿都没了。
大山接过包好的布匹和文具，递给满脸通红的小丫，领着妹妹在众人热切的注视下走出供销社大门。
日头爬到正当顶，官道上的泥土被晒得泛起一层白霜。
周长顺把骡鞭在半空甩了个脆响，大骡子撒开蹄子，拉着大车一路小跑回了靠山屯。
车斗里，小丫两只手紧紧抱着用牛皮纸包好的卡其布和两支金星钢笔，嘴角翘得就没落下来过。
刚进村口，远远就见打谷场边上聚了一窝子人。
赵瘸子斜背着那杆擦得锃亮的苏制双管猎枪，腰里扎着巴掌宽的牛皮带，正拿烟袋锅子敲着身旁一棵老槐树干，咚咚作响。
老李头手里拄着一根硬木削成的探山棍，身后站着刘大壮、柱子等六个被挑出来的青壮后生，个个腰里别着柴刀、麻绳，神情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大山回来了！”
柱子眼尖，一嗓子喊出来。
骡车停稳，大山扶着小丫下车，冲赵瘸子点了点头.
“赵叔，李叔，家伙什都备齐了？”
“齐整得很。”
赵瘸子把旱烟袋往靴底子上一磕，眼里闪着猎手特有的精光。
“按你立的章程，首批就带这六个棒槌进北坡拉练，丑话老子早说前头了，谁要是连狼粪带骚味都分不清，当场滚回地里刨苞米碴子。”
老李头也把探山棍往地上一顿，瓮声瓮气道。
“北坡背阴处的烂泥窝、暗冰窟窿，老汉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今儿就让他们开开眼，啥叫赶山人的腿脚。”
大山转身把小丫手里的东西接过来递给迎上来的李婶子。
“李婶，劳烦帮小丫把布料送家去，等下晌我回来起火做饭。”
“去吧去吧，家里有婶子看着，一根草都丢不了！”
李婶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小丫直奔新院。
大山回屋取了56半，子弹压满弹仓，顺手一抿嘴唇，吐出一记短促的哨音。
“嗖！嗖！”
黑子、铁头、青麻如旋风般从院里蹿出，稳稳扎在林大山脚边，猩红的舌头微吐，半点杂音不露。
那股扑面而来的凶悍劲儿，逼得刘大壮几人连连后退半步。
“进山。”
大山言简意赅，带头往北坡岔道迈步。
北坡外山带，针阔混交林遮天蔽日。
融化的雪水顺着石缝往下淌，地面的枯枝败叶踩上去黏糊糊地发颤，空气里弥漫着松油脂和腐烂潮土的腥气。
“停。”
刚翻过第一道矮梁，走在最前头的黑子猛地压低前爪，鼻翼剧烈抽动，喉咙深处滚出一道微不可查的低鸣。
赵瘸子蹲下身，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捻了捻泥地上一团黑褐色的粪便，送到鼻尖嗅了嗅，随即压低嗓门。
“新鲜的，热气刚散不到两刻钟，两指宽的月牙蹄印，独行，没带窝子，是个起码两百斤往上的大炮卵子。”
后头跟着的刘大壮咕咚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白毛汗，小声问。
“赵叔，咋看出来没带小崽的？”
赵瘸子手里的烟袋锅子顺势敲在大壮的狗皮帽子上。
“母猪带崽那是连环梅花阵，蹄坑浅而密，这蹄印深陷半寸，前重后轻，步子迈得跟尺子量出来一样，摆明了是挂了厚松脂甲的老公猪在溜达找树皮蹭痒！”
老李头也在旁边指着前头一棵老黑松。
“瞅见那树皮没？一人高的地方被啃得光秃秃，还沾着粗黑毛，那是公猪宣领地的记号。”
“大山立的规矩，带崽母兽不打，怀春小兽不碰，这号祸害庄稼的单走炮卵子，打下来就是给村里除害，肉联厂抢着要！”
大山端枪在胸，目光扫过周遭林子，低声道。
“顺风口散开，拉品字阵，柱子和大壮带麻绳守下风口乱石堆，黑子侧翼切断兽道，铁头正面堵截，青麻咬飞节，听我口令，枪不响，人不准露头。”
“明白！”
后生们压住心跳，猫着腰按指定方位摸了过去。
“吩！”
一声暴躁沉闷的猪吼骤然在三十步外的灌木丛里炸响。
一头通体漆黑、嘴边探出两根尺许长獠牙的野猪猛地冲了出来。
那猪脊梁高高弓起，身上的烂泥松脂硬壳在树隙透下的斑驳光影里泛着青黑色的铁光，四蹄刨得泥浆四溅，直奔下风口撞去。
“咬！”
大山舌尖轻扣，猎哨如刀锋般割裂死寂。
“呼！”
黑子犹如离弦黑箭贴地急掠，绕了个大弧线切向野猪身后。
铁头迎头暴起，厚重的身躯生生阻断了冲撞路径。
青麻更是凶戾，借助一截倒伏的烂木桩凌空蹬踏，一口狠狠咬向野猪左后腿的飞节软肉！
“嗷！”
野猪吃痛，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两根雪亮的獠牙狠狠往侧方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