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小周锁死铁木审讯椅上的手铐横木。
他扯过桌上三页口供，挨个核对刘二杆按的红手印，嘴角压不住往上翘，熬了两宿的案子终于落定，悬着的心总算放回肚子里。
审讯室木门被人推开。
赵铁军披着一身风尘大步迈进来，额头上还挂着骑边三轮溅的黄泥点子。
“赵队。”
小周两步迎上去，把口供举得老高。
“全撂了，刘二杆招得干干净净，这是他按了手印的供词，闷葫芦那边也补齐了细节，俩人口供对得上，半分差错没有。”
赵铁军接过那几页纸，就着头顶的白炽灯扫过。
看到“刘长贵亲口授意下绝户套撵熊”“倒卖集体红松十棵入私囊”的字眼，他眼尾往一块缩。
他刚在县委开完会，上级明确要求严打非法持枪盗猎、基层干部涉黑涉恶的案子，这桩简直撞在了严打的枪口上。
“好小子，干得扎实。”
赵铁军转头扫了眼站在旁边的林大山，眼里藏着实打实的赞赏。
他转身往办公桌走。
赵铁军拿起桌角那柄沉甸甸的精钢钳子，夹住红色火漆，在封口处压下一枚清晰的深红钢印。
“双口供形成铁证链，故意伤害致人重残，非法持有弹药雷管，刚好撞在严打红线。”
赵铁军脸沉得能滴出水，声音硬得像砸石头。
“吴德贵想拿公社保卫科的帽子扣邻里纠纷？门都没有，我这就直接上报县局刑侦科立案，谁打招呼都不好使。”
大山点了点头。
“赵队，案子交给你，我放心，白河屯刘长贵心狠手黑，八成要狗急跳墙，靠山屯那边我得盯着，免得他临死前咬伤人。”
“去吧，村里的防务你多费心，县局批捕令一下，我亲自带队去白河屯拿人。”
赵铁军拍了拍大山的肩膀，手心的热度带着实打实的信任。
大山跨出公安局后院角门，日头正当空，初夏的砂石马路被晒得腾腾冒热气，柏油路都烤得发软粘鞋底。
他顺着粮库西墙的僻静窄道往前走，步子放得不紧不慢。
走了约莫五十步，他耳尖动了动。
身后三十步远，有碎步子蹭碎石子的声响，时断时续，一听就是心里发虚不敢靠近。
大山面色如常，步子没乱半分，经过粮库拐角处的积水凹坑时，借着水面的微光斜斜瞥了一眼。
后头墙根底下，一个穿灰布烂棉袄，戴破旧黑毡帽的中年汉子正探头探脑。
大山没回头，径直拐上了十字街主路。
路口早点摊子还飘着油香，大山摸出两毛钱和二两粮票，买了四根大油条，用旧报纸托着，边走边慢条斯理地嚼着。
身后那个戴破毡帽的汉子急吼吼地跟了上来，但又不敢靠得太近，时不时还扭头望一眼公安局大门。
大山脚步一拐，径直钻进了一条宽不足三尺的死胡同。
那破毡帽汉子见状心中一急，生怕把人跟丢了没法回去交差领赏，撒开脚丫子紧赶两步冲到胡同口。
然而，胡同里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坏了，人呢？这青天白日的。”
汉子冷汗瞬间下来了，嘴里嘀咕着正要缩脖子退出去。
“呼。”
一道黑影从墙垛后无声无息地滑出。
冰凉锋利的牛角柄猎刀刀尖瞬间顶住了汉子的后腰软肋。
一只生铁般的手掌扣住他的后颈，狠狠往青砖墙上一撞。
“咚。”
“呃啊。”
汉子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整张脸重重贴在粗糙冰冷的砖面上，鼻梁骨险些被撞断，嘴里的半截旱烟直接掉进了泥水里。
“谁派你来的？”
“好，好汉饶命，别动手。”
汉子吓得哭嚎起来，结结巴巴的。
“是白河屯刘长贵，他给了我两块钱，让我死蹲在公安局门口，盯着二杆兄弟到底吐没吐口供，一有动静就抄小路回白河屯报信啊。”
大山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减半分。
“刘长贵还交代你什么了？”
“没，真没了。”
汉子带着哭腔求饶。
“好汉，我就是个跑腿要饭的混子，跟我没关系啊。”
大山手腕一抖，牛角柄猎刀顺势收回后腰，顺带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那两下直震得汉子骨头生疼，差点直接瘫在地上。
“跑腿的？”
大山居高临下看着他，扯了扯嘴角。
“回去告诉刘长贵，刘二杆按了手印，口供已经封箱进专案组了，他要是长了脑子，就老老实实在白河屯洗干净脖子等着戴铐子，要是敢往靠山屯伸一根爪子，我亲手剁碎了他。”
“滚。”
“哎，哎，我滚，我这就滚。”
汉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摔出胡同，连掉在地上的破毡帽都没敢捡，抱着脑袋像只丧家之犬，顺着官道拼了命地往白河屯方向逃窜。
大山看着汉子逃跑的背影，整理了一下挎包带子，迈开大步踏上了回屯的官道。
行至半途的大榆树岔口，前头尘土飞扬，伴随着一串急促的铜铃声，一辆大骡车疾驰而来。
车把式正是周长顺，手里的大鞭甩得啪啪响，显然是送完镇上砖厂的青砖又折回镇上拉活。
“长顺叔。”
大山在路坎上招了招手。
“吁。”
周长顺连忙拉紧缰绳，大青骡打着响鼻停下，喷出一团团白沫。
“大山？你办完事了？镇上公安局咋说？”
周长顺抹了把额头的大汗，焦急地问，桥基被泼盐卤的事还堵在他心口，生怕刘长贵再耍阴招。
大山一步跨上车辕，压低嗓门。
“长顺叔，刘二杆的口供已经彻底钉死，白河屯的眼线刚被我截了，刘长贵知道了消息，今夜保不齐会发疯报复。”
“你脚力快，赶紧回屯通知赵叔和德福叔，全屯戒备，新桥工地和村口一刻也不能离人。”
周长顺脸色骤变，眼神瞬间凌厉起来，手里的缰绳攥得死紧。
“狗日的敢来撒野？成，坐稳了。”
“啪。”
鞭花在半空炸响，大青骡长嘶一声，猛地调转车头，带着漫天烟尘狂奔向靠山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