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口老榆树梢头才挂上一点晨星，官道那头就响起了闷沉的牛蹄声。
“嘎吱，嘎吱。”
两辆木轮牛车拉着满满当当的灰袋子和青石条，慢吞吞地晃进了靠山屯大队部院子。
白河屯的三叔公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老猎户王老四跟在车辕边，后头是耷拉着脑袋且后背还肿得老高的刘长富和几个白河屯后生。
大队部院里早聚满了准备去河滩上工的靠山屯社员，一个个抱起膀子，冷眼瞧着这帮往日里鼻孔朝天的邻村人。
三叔公走到台阶下，双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蓝布包，当着全屯老少的面，一层层掀开搁在石碾盘上。
里头是一沓崭新的十元大团结，旁边压着公社粮站刚兑出来的细粮票，车斗上还码着好几袋高标号洋灰和凿好的青石料。
“刘支书，大山小子。”
三叔公苍老的嗓音发涩，冲着台阶上的刘德福和林大山拱了拱手。
“这一百二十块钱和五十斤细粮，是给张二爷接骨养伤的赔礼，车上的洋灰石料，赔你们西头新桥的亏空。”
“刘长贵造的孽，我们白河屯认罚，只求两屯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别再记恨。”
王老四也上前一步，把手里拎着的两刀草纸和红糖搁在碾盘边，红着老脸小声开口。
“大山兄弟，这是我老四个人给张老哥赔罪的，往后北坡老林子，只要瞧见你们靠山屯的巡山牌子，我们白河屯的猎户绕着道走。”
刘德福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看着石碾盘上的大团结，眼眶子发热，挺直了当兵时的硬朗腰板。
他当即招呼会计上前点清钱粮，着人给张二爷家里送去，又派人盯着刘长富把石料卸去西坡河滩。
院里的社员们吐出了憋屈二十年的恶气，议论声里透着说不出的痛快。
“到底是大山有本事，白河屯横了这么些年，今儿也算给咱低头了！”
“那是，也不瞧瞧咱屯现在是谁顶门立户！”
大山没在院里多听恭维，青石镇离村子足有四十里地，往返拉重货耽搁不得，他冲王老四点了下头，转身拍了拍刘大壮的胳膊。
“赵叔，你在河滩替我盯着合龙的石料，大壮，柱子，把家伙什搬上长顺叔的骡车，咱们趁早进镇拉主轴。”
“好嘞！”
刘大壮应了一声，拎起车斗里早就备好的后鞧野猪肉和两坛封口的包谷烧，跟着大山跨上了周长顺的大青骡车。
周长顺甩响大鞭，大青骡放开脚程一路紧赶，跑完四十里砂石官道拐进镇东头那条黑乎乎的胡同。
砖房铁匠铺里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锤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大山掀开门帘走进去，大壮把肥膘厚实的野猪肉和烧酒往木墩上一放，浓郁的肉香和酒气瞬间冲淡了屋里的煤烟味。
光着膀子的马铁匠拿脖子上的黑毛巾抹了把汗，斜眼瞅了瞅那块好肉，嘴角总算松快了几分。
“算你小子守信。”
马铁匠转身走到冷水槽边，掀开盖在上面的湿麻袋。
一根碗口粗细的乌黑生铁主轴露了出来，轴体泛着淬火后的幽蓝冷光，两头车削出的双向滚珠槽深浅一致，槽壁磨得跟镜面一样溜光水滑。
柱子凑过去拿指肚摸了一下，忍不住啧了一声。
“乖乖，这铁轴子磨得真地道，连半点毛刺都摸不着！”
马铁匠哼了一声，伸手解下腰间的牛皮围裙，抓起工具袋往肩上一搭。
“少废话，抬上车，这双向滚珠槽差毫厘都得卡死，老子亲自跟车去给你们督装！”
大壮和柱子喜出望外，几个人喊着号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根近三百斤的生铁主轴抬上骡车垫好。
等骡车顶着日头紧赶慢赶回到靠山屯西坡河滩时已是下午。
河滩上黑压压围了数百号人，除了靠山屯的男女老少，连邻近几个屯子听见风声赶来的社员也挤在岸边看稀罕。
公社水利站的王干事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站在桥头，他是奉了老陈干事和公社党委的指派，专程赶来做竣工核验备档的。
桥头高坎上，赵瘸子横着双管猎枪坐在青石上抽旱烟，黑子与铁头还有青麻跟红一四条猎犬伏在两侧，把现场镇得秩序井然。
白河屯的刘长富领着几个后生刚卸完赔偿的青石条，正缩在远处的柳树荫底下喘粗气。
他瞧见赵瘸子手里的猎枪和那几条凶犬，裤裆里还直冒凉气，根本不敢往跟前凑。
可瞅见大壮几个人用粗麻绳把那根粗黑的生铁主轴抬下车，刘长富眼珠子转了转，捂着生疼的后腰，凑到旁边几个外屯看客跟前阴阳怪气地拱火。
“各位老哥，你们瞧见没，弄那么大一根笨铁坨子架在木头架子上？”
“这西坡水坎子落差那么大，山溪水冲下来跟疯牛似的，这头重脚轻的玩意儿一转起来，不出半袋烟工夫就得把木架子震散架！”
刘长富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眼底藏着怨毒，小声嘀咕起来。
“还妄想带十副石磨呢，真当自个儿是县里的农机厂了，大伙儿都瞪大眼珠子瞧好吧，看他们今天怎么听个大水响！”
这话顺着河风飘进周围外屯看客的耳朵里。
几个外屯的老汉眯着眼打量着悬在急流上方的硬杂木水轮架，又瞧了瞧那根死沉死沉的生铁轴，忍不住凑在一块议论起来。
“别说，这铁轴子看着得有小三百斤，底下十副大石磨盘子连着齿轮，水冲得动吗？”
“是啊，木头卡槽配生铁轴，劲儿使拧了，真容易把轴承座给崩裂喽。”
“这要是转不起来，或者把水轮架子扯塌了，那几百块钱和全屯大半个月的工分可就全打水漂了……”
议论声在岸边蔓延开。
刘德福站在桥头，听着周围外屯人的摇头叹息，手心里不知不觉攥出了一层冷汗，眼睛直勾勾盯着水坎下的机槽。
刘长富见把众人的疑虑勾了起来，嘴脸透出幸灾乐祸，缩在人堆后头等着看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