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筠是怎么知道亓官记的?
答案很简单——澳门。
葡萄牙商船从澳门出发,必须经过珠江口外海的万山群岛海域。吴筠的船队在这些航线上设伏,收取“过路费”——要么交钱,要么交命。葡萄牙人为了安全航行,不得不与吴筠保持一种微妙的“合作”关系:吴筠不抢他们的船,他们定期给吴筠送情报。
另外,他还有一个消息来源——广州陈家。
亓官记的白糖和药酒通过葡萄牙商人大量外运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吴筠的耳朵里。
一个在番禺地面上做买卖的商人,手里有源源不断的白糖和药酒,生意做大了,银子自然少不了。这种肥羊,不打他打谁?
吴筠派了几个探子,化妆成渔民,沿着珠江口一路北上,摸到了番禺地面。他们在洛溪河上转了几圈,看到了亓官记的营地。
寨墙、码头、仓库、灶台、几十口大铁锅,还有来来往往的运货小船。
探子回去报告:亓官记的营地不大,但防备很严。有寨墙,有岗哨,出入的人都像是练过的——走路带风,目光如电,不像是普通的伙计。
吴筠听了报告,没有急着动手。他是个谨慎的人,二十年蛰伏的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他让探子继续盯着,摸清楚亓官记的底细——有多少人,多少刀,多少船,什么时候运货,走哪条路线。
与此同时,亓官玉也在做着准备。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吴筠——那个名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他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洛溪浦营地,已经在短短一个月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五月的洛溪浦,和四月的洛溪浦,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四月的洛溪浦,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灌木疯长,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五月的洛溪浦,是一座军营。
寨墙——用粗木桩打入地下,密集排列,再用竹片和藤条编成篱笆,内外两层,中间填土夯实。墙高八尺,厚三尺,寻常刀斧砍不动,火箭射不透。墙顶设有望楼,四面各一座,每座望楼上昼夜有人值守。
寨门——水陆四门。陆门两座,一座朝北通番禺县城,一座朝南通洛溪河渡口。水门两座,一座在东,一座在西,连通营地内的水道。所有寨门都是厚重的木板包铁皮,门后有粗木门闩,可以从内部锁死。
岗亭,寨墙四角各设一座,高出墙头三尺,视野开阔。每座岗亭配一面铜锣、一支号角、一把硬弓、一壶箭。遇敌情,敲锣报警;遇特殊情况,吹号联络。
营房,不再是临时搭建的竹棚。三百多间木屋沿着寨墙内侧整齐排列,每间住两个人,有床有桌有窗,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
营地中央是议事厅,一座用杉木搭建的大屋,可以容纳近百人开会。
仓库,三座,分别存放白糖、药酒和原料。仓库地面垫高了半尺,铺了防潮的竹席和石灰。门窗都装了铁条,门锁是周世杰从广州城专门定制的,一把钥匙在他手里,一把在亓官玉手里。
水井,两口,一口在营地中央,供饮用;一口在溪边,供生产用。井口都加了木盖,防止有人投毒。
码头,扩建了。原来的简易码头变成了一个可以同时停靠十艘小船的石砌码头。码头边上建了一座了望塔,高两丈,可以看到洛溪河上下游两三里的动静。
武器,亓官玉没有刻意去添置武器,因为三百二十七个老兵本身就是武器。他们的狼筅、腰刀、弓箭、长枪都藏在营房的床底下,随时可以拿出来用。
亓官玉还让人在寨墙上堆了不少石块和瓦罐。石块可以砸人,瓦罐里装的是石灰粉和酒精的混合物,点燃后扔下去,效果堪比燃烧弹。
训练,每天清晨卯时,全营集合,跑步、练刀、射箭、列阵。亓官玉亲自带队,他继承了戚继光的练兵方法,注重实战,不搞花架子。
他还在戚家军阵法的基础上,加入了一些自己的想法,比如如何利用寨墙防御、如何进行夜间突围、如何在河道上设伏。
这一切,都是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完成的。
三百二十七个老兵,用他们在戚家军中学到的全部本事,在一片荒地上建起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亓官玉站在寨墙上,看着远处的洛溪河。
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两岸的荔枝树已经挂满了青色的果实。几只白鹭在河面上盘旋,偶尔俯冲下去,叼起一条小鱼。
风景很美。
但他的眉头紧锁,心情并不轻松。
最近几天,他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迹象。
第一,营地外围出现了陌生的渔民。洛溪河沿岸的渔民他基本都认识。
马如龙带着人跟他们打过交道,买过鱼,买过虾,关系还算融洽。但最近来的那几个“渔民”,面生得很,而且不像是来打鱼的。
他们的船停在河中央,半天不动一网,眼睛一直往营地方向看。
第二,夜里听到过不寻常的动静。值夜的哨兵报告,前天夜里,营地西边的灌木丛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走动。哨兵喊了一声,声音停了,但过了不到半刻钟,又响了起来。
天亮后去查看,发现灌木丛中有被踩倒的痕迹,还有几个新鲜的脚印,不是渔民穿的草鞋,是布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有人在对岸的高地上窥探。昨天傍晚,望楼上的哨兵看到对岸的高地上有一个人影,蹲在一棵榕树下,朝这边张望。哨兵吹了号角,那个人影立刻消失了,速度快得不像是普通人。
亓官玉把这些迹象串联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结论。
有人在盯他们。
不是普通的商贩,商贩不会夜里来踩点。不是官府的人,官府要查他们,直接派差役上门就行了,犯不着鬼鬼祟祟。
是贼。而且是那种有组织、有预谋、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贼。
亓官玉从寨墙上下来,回到议事厅,把六位哨长叫到了一起。
“弟兄们,我们有麻烦了。”他的声音不大,也没有惊慌。
议事厅里点着几盏油灯,火苗在傍晚的微风中摇曳,将七个人的影子投在竹墙上,忽大忽小。
亓官玉把最近的异常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赵大河第一个站起来,大笑道:“有人想动我们?让他来!老子正愁手痒呢!”
“坐下!”亓官玉说。
赵大河悻悻然坐下了。
亓官玉看向林泗。林泗是六个人里最有野外侦察经验的,他的第一哨常年负责营地的外围警戒。
“林哨长,你怎么看?”
林泗抽了一口旱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冒出来,在油灯的光芒中缭绕。
“不是本地人。番禺的渔民我见过,没那样的。那几个‘渔民’的手——白。”他缓缓说道。
亓官玉的眉头一挑,问道:
“白?”
“渔民的手,常年泡在水里,又黑又糙,指甲缝里全是泥。那几个人的手,白净,指节粗大,像是握刀的。”
林泗停了一下又道:“而且他们的船不对。渔船的船底要刷桐油,防虫防腐,颜色深。他们的船底是新刷的漆,颜色浅,像是新船。”
亓官玉看着林泗,心中暗暗赞叹。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但一开口就是关键。
“还有呢?”
林泗又抽了一口烟道:“脚印。西边灌木丛里的脚印,是布鞋,码子不小——至少八寸。鞋底的纹路很规整,是军靴的纹路。”
议事厅里的气氛骤然凝重了。
军靴。
“不是朝廷的兵。朝廷的水师不穿这种靴子。广东沿海的卫所兵,穿的是草鞋或者布鞋,鞋底没有这么规整的纹路。”周世杰开口补充道。
“那是什么人的靴子?”马如龙问。
周世杰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字:“海!”
“海盗?”
“或者海匪。广东沿海的盗匪,很多是溃兵出身,穿军靴不奇怪。而且他们的船——新刷的漆,不像是渔民的船,倒像是战船改装的。”周世杰看向林泗说。
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
亓官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音。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前世在化工厂里,每次遇到技术难题,他就用指节叩击桌面,让那种有规律的震动帮助他集中注意力。
“如果真是海匪,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亓官玉问道。
“银子。”赵大河脱口而出。
“不只是银子。如果只要银子,他们可以直接抢广州城外的商船,犯不着来我们这个小地方。我们的货虽然值钱,但比起广州十三行的那些大商号,不过是九牛一毛。他们盯上我们,一定有别的原因。”周世杰摇头道。
亓官玉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一个人。
戚继光。
吴平。
嘉靖四十四年,戚继光在福建诏安剿灭了吴平的主力。吴平逃往安南,生死不明。但他的余党。会不会对戚继光的人怀恨在心?
亓官玉没有说出来。这个猜测太大胆了,没有证据,说出来只会让大家徒增焦虑。
但他心里清楚,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洛溪浦面临的不是普通的盗匪劫掠,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戚家军旧部的报复。
“从今天起,营地进入战备状态。”亓官玉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沉声道。
他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寨墙上的望楼,昼夜有人值守,每班四人,两个时辰轮换一次。
夜间巡逻加倍,每半个时辰绕营地一周,放火烧掉西边灌木丛,重点巡查这里和河对岸高地。
码头上的了望塔,配备铜锣和火把。发现可疑船只靠近,白天敲锣报警,夜间点火报警。
所有武器从床底下拿出来,分发到每个人手里。腰刀随身佩戴,弓箭放在营房门口,长枪倚在寨墙内侧。
哨长们夜里不脱衣服睡觉,随时准备应战。
营地里的人,天黑之后不许单独外出。外出必须结伴,至少三人同行。
最后一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周世杰和马如龙明天一早就去广州城,把所有现银和贵重货物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周世杰在怀远驿附近有个秘密的储物间,只有他知道位置。
“万一打起来,”我们不能让银子落在贼手里。银子没了,我们可以再赚。重点是人不能伤亡,人没了,什么都没了。”亓官玉盯着几个人,重重的说。
六位哨长齐刷刷地站起来。
“是!”
命令下达之后,营地里忙碌了起来。
三百多个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开始转动。寨墙上多了几盏灯笼,巡逻队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清晰地传来。码头上的了望塔亮起了一盏风灯,火光在江风中摇曳,像一只警惕的眼睛。
西边灌木丛冒起浓烟,风吹起一片火头,没多时,那里便成了一片开阔地。
亓官玉没有回营房睡觉。他搬了一把竹椅,坐在议事厅门口,面朝着寨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处荔枝花的甜香。
他的脑子没有停。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真的是海匪,他们的船从哪儿来?珠江口外海到洛溪河,要经过虎门、狮子洋、珠江主航道,一路都是水师的巡逻范围。如果有一支成规模的海匪船队进入内河,不可能不被发现。
除非——他们不是从海上来。
也许他们早就渗透进来了。化妆成渔民、商贩、难民,分散进入番禺境内,然后在某个约定的时间汇合。也许他们的人数不多,但都是亡命之徒,以一当十。
也许他们的目标不是劫掠,而是——
亓官玉的目光一凛。
他站起来,走到寨墙边,朝西边望去。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黑暗里有人。
他感觉得到。
那种感觉,像是在战场上被敌人的弓箭手瞄准——后背发凉,汗毛倒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是戚继光教他的,在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都有这种直觉——不是看到,不是听到,就是感觉到。
危险。
很近。
亓官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刀柄粗糙的皮革纹路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力量感。
“来吧!”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