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味精的生產進入了小批量試制階段。
亓官玉用新制的曲和糙米，進行了一百斤規模的發酵試驗。發酵完成後，蒸餾得到酒精，剩下的殘液經過酸化、沉澱、中和、結晶，得到了約兩斤味精。
純度比用廢糖蜜做的更高——米的成分比糖蜜純淨，雜質少，提取更容易。成本也更低——糙米每石五錢多，廢糖蜜雖然便宜但量少，算下來每斤味精的成本不到一錢銀子。
兩斤味精，送了一斤給梁炳坤試用，剩下的一斤分成小包，由周世杰帶著去拜訪了另外幾家醬油坊和蠔油坊。
蠔油坊的老板姓黃，叫黃祥發，番禺人，做蠔油做了二十年。他嘗了味精之後，反應比梁炳坤還大，蠔油本身就是鮮味極濃的調味品，但加了味精之後，鮮味提升了一個台階，那種“鮮上加鮮”的效果，連黃祥發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東西……叫什麼？”黃祥發的聲音都有點變了。
“百味鮮。”周世杰說。
“百味鮮……”黃祥發念叨了幾遍，然後問道︰
“周掌櫃，這東西怎麼賣？”
“不零賣。只跟合作的醬園、蠔油坊簽約供應。第一批客戶，我們只選五家。”
黃祥發當即簽了契約。他的蠔油坊不算大，但他有野心。他知道，有了“百味鮮”，他的蠔油就能跟那些百年老字號掰手腕了。
到七月下旬，周世杰簽下了六家客戶——三家醬油坊、兩家蠔油坊、一家醬園。契約條款都一樣︰亓官記獨家供應“百味鮮”，客戶不得透露來源，利潤四六分成。
六家客戶，都是廣州城里有頭有臉的商號。它們的醬油、蠔油、豆瓣醬一旦加了味精，市場上的反應可以預見。那些沒有加味精的競品，會像缺了鹽的菜一樣，寡淡無味。
亓官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不是壟斷，是控制標準。當加了“百味鮮”的“特級醬油”成為市場的主流，不加的普通醬油就會淪為“低檔貨”。到那時，亓官記不需要去推銷“百味鮮”，“百味鮮”會自己找上門來。
而自始至終，沒有人知道“百味鮮”來自洛溪浦。
八月初三，洛溪浦營地。
第一批用稻米發酵生產的“百味鮮”正式出產，共計五十斤。每斤用油紙分裝成十包——明朝的一斤是十六兩，所以每包是一兩六錢，比後世的一兩略微多點。整整齊齊地碼在木箱里，沒有任何標記。
五十斤不多。按照每斤“百味鮮”調兩千斤菜的比例，五十斤可以調十萬斤菜。對六家客戶來說，夠用一陣子了。但對亓官玉來說，這五十斤的意義不在于數量，而在于，他這條路走通了。
廢糖蜜的季節性短缺不再是問題。只要有糧食，就能做酒精，就能做“百味鮮”。而廣東最不缺的就是糧食——一年兩熟，米價常年穩定。
亓官玉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幾箱“百味鮮”被搬上小船，準備運往廣州城。箱子是素面的，沒有字，沒有標記，從外面看誰也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到了廣州城，會有專人分送到各家客戶手中。
周世杰站在他身邊，手里拿著一份清單，臉上的表情是亓官玉從未見過的——不是高興，不是興奮，是一種近乎于莊重的、儀式感十足的鄭重。
“掌櫃的！這批貨送出去，廣州城的醬油行當，就要變天了。”周世杰說。
亓官玉沒有回答。他看著小船緩緩離開碼頭，沿著洛溪河向珠江方向駛去。船頭的伙計撐著一根長長的竹篙，竹篙入水，激起一圈圈漣漪，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芒。
“周哨長，…”亓官玉忽然開口了。
你說，吳筠還會來嗎？”
周世杰愣了一下。這段時間太忙了，他幾乎忘了海上的威脅。
“林哨長說，最近珠江口方向的海匪活動少了。探子回報，吳筠的船隊在萬山群島一帶集結了幾次，但都沒有北上。也許，也許…，他放棄了。”
亓官玉搖了搖頭。
“不會。他不會放棄。他在等。”
“等什麼？”
“等機會。等我們松懈，等我們犯錯，等別的人先動手。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們也在等。”
“等什麼？”
亓官玉沒有回答。
他在等。等新兵練成，等“百味鮮”鋪開，等亓官記變成一個任何人——無論是吳筠還是陳家，都不敢輕易動的存在。
到那時，嶺南的天，就真的變了。
八月初十，梁氏醬園的“特級醬油”在廣州城上市。
瓶子上貼著一張紅紙，紅紙上印著四個字——“特級醬油”，下面一行小字︰“梁氏百年秘制”。
沒有任何亓官記的字樣。第一批上市的特級醬油只有兩百瓶，每瓶售價一錢二分銀子，是普通醬油的兩倍。不到半天，全部售罄。
買主有廣州城的酒樓、官宦人家的管家、有錢的商人，還有幾個專門從澳門趕來的葡萄牙商人。他們嘗了一口加了味精的醬油做的菜，當場拍板，每月訂購五百瓶。
黃祥發的蠔油坊緊隨其後。加了味精的蠔油，鮮味濃郁得令人咋舌。黃祥發給這種蠔油取了個名字叫“極品蠔油”，每瓶賣三錢銀子，普通蠔油的三倍。照樣供不應求。
其他幾家簽約的醬園也陸續推出了自己的“特級”產品。豆瓣醬、甜面醬、黃豆醬——每一種都加了“百味鮮”，每一種都賣出了兩倍以上的價格。
廣州城的調味品市場，一夜之間被攪動了。
那些沒有簽約的醬油坊、蠔油坊、醬園，開始慌了。他們的普通產品在貨架上無人問津，顧客進店就問“有沒有特級的”。沒有特級的，轉身就走。
八月十五，中秋節。
三家中型醬油坊的老板不約而同地來到了亓官記在廣州城的聯絡點——懷遠驛旁邊的“馬記雜貨”，找到了趙小河，要求見亓官記的掌櫃。
趙小河笑呵呵地接待了他們，給他們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後說了一句話︰
“東家說了，下一批名額，要等。”
三位老板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焦慮。
消息傳出去之後，廣州城的調味品行業沸騰了。“百味鮮”三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正在向四面八方擴散。而亓官記三個字，依舊藏在最深的暗處，沒有人知道這些神奇的東西從哪里來，更沒有人知道洛溪浦那個不起眼的營地里，藏著一個改變了整個行業的人。
八月十八，夜。
洛溪浦營地，議事廳。
亓官玉坐在桌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幾個名字——梁炳坤、黃祥發，以及另外四家簽約客戶的化名代號。旁邊還有一張紙，上面是周世杰寫的市場分析︰廣州城現有醬油坊十二家，蠔油坊七家，醬園十五家。已簽約六家，潛在客戶十家，陳家控制的四家不考慮。
亓官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周哨長，下一批‘百味鮮’，什麼時候能出來？”
“三天後。五十斤。”
“夠用嗎？”
“不夠。”周世杰搖一搖頭。
“六家客戶的需求量越來越大。梁炳坤一個人就要二十斤。他說他的特級醬油在廣州城賣瘋了，澳門佛朗機人也在催貨，他要擴大產量。”
“那就擴大。再買五百石糙米。發酵用的陶缸再添五十個。曲房再建兩間。人手嘛？從新兵里抽二十個機靈的，交給沈哨長培訓，專門做‘百味鮮’。”亓官玉下定決心。
周世杰在賬本上飛快地記著，一邊記一邊說︰“掌櫃的，還有一件事，廣州城里有幾家沒簽約的醬油坊，托人遞話，說想跟我們合作。條件可以談。”
亓官玉的手指停了下來。
“不急。”讓他們再等等。”他笑一笑說。
“再等等？”
“對。現在簽約，他們是來求我們。再等一個月，他們的生意更差了，再來求我們——條件就是我們說了算了。”
周世杰抬起頭，看著亓官玉，目光中有一種復雜的情緒——欣賞、敬畏，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這個人，不只是會做糖、做酒、做味精。他還會——布局。
“掌櫃的，你到底還有多少東西沒拿出來？”
亓官玉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夜空。
八月十八的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南方的天幕上，將整個洛溪浦營地照得如同白晝。寨牆上巡邏兵的影子拉得很長，碼頭上停著的小船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遠處的洛溪河靜靜地流淌，水面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映著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周哨長，你覺得，吳筠在做什麼？”亓官玉忽然說道。
周世杰走到他身邊，也抬頭看了看月亮。
“也許在看月亮。”
亓官玉沉默了片刻。
“也許。”他說。
但他心里清楚，吳筠沒有在看月亮。
吳筠在等。
陳 也在等。
而亓官玉，也在等。
大家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