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夜里。没有月亮。天黑之后动手。先处理掉外围的暗哨，再翻墙进后院。找到王勤，一刀毙命，不留活口。然后从原路撤出，坐船回洛溪浦。天亮之前，所有人必须回到营地。”亓官玉说。
“如果有人拦呢？”林泗问。
亓官玉沉默了一瞬，沉声道：
“拦路的，一起杀。”
夜，很黑。
广州城，西濠口。
没有月亮。天上有云，厚厚的，把星星也遮住了。风从珠江口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在狭窄的巷子里穿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福安里巷口，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灯笼上写着一个“义”字，红底黑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
赵大河蹲在巷口对面的一座茶楼二楼，透过窗户的缝隙往下看。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但一动不动。三十个老兵分散在福安里周围的几条巷子里，有的扮成乞丐，有的扮成挑夫，有的藏在屋檐下。每个人腰间都藏着一把刀。
亓官玉站在巷口的一棵榕树下，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褐，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低帽檐，看不清脸。他的身边站着十个人，都是亲兵营里最精锐的老兵，每人腰间一把腰刀，腿上绑着匕首。
他们在等。
等潮水涨起来。
西濠涌的潮水，每日子时涨到最高。涨潮的时候，水面比平时高出三尺，小船可以直接划到三义帮堂口的后墙根。林泗带着二十个人，分乘四条小船，已经在西濠涌里等着了。
子时。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单调，在夜风中若有若无。
亓官玉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更厚了，连星星的最后一点光都被遮住了。
“走！”他轻声说了一声。
他迈步走进福安里。十个老兵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声音。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很高，青砖上长满了青苔。走了约五十步，左手边出现了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三义赌坊”。门已经关了，里面没有灯，但隐约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应该是值夜的帮众。
亓官玉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的尽头，右转，进入一条更窄的小巷。这条小巷是福安里的侧路，平时很少有人走，地上长满了杂草，墙根下堆着一些破筐和烂木头。
侧门在这里。
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板已经朽了，门上的铁环锈迹斑斑。门后面是三义帮堂口的中院——帮众住的地方。
亓官玉打了个手势。一个老兵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片，插进门缝，轻轻拨动。门闩是木头的，结构简单，铁片一拨就开了。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亓官玉侧耳听了一下。院子里没有动静。
他闪身进了门，十个老兵鱼贯而入。
中院不大，三间厢房，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厢房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帮众们正在睡觉。亓官玉没有理会他们，径直穿过中院，来到后院的月亮门前。
月亮门没有门，只有一道拱形的门洞。门洞后面，就是三义帮的核心——帮主王勤的住处。
亓官玉在月亮门前停了一下，抬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根手指落下。
第二根手指落下。
第三根手指落下——
他猛地冲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和中院都大。正中是一间大屋，青砖灰瓦，雕花木窗，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义薄云天”。两边是两间厢房，一间是账房，一间是王勤的私人库房。
院子里有一棵老榕树，树下放着一把酸枝木太师椅。白天的时候，王勤就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他的帮众们进进出出，威风凛凛。
但现在，院子里空无一人。
亓官玉打了个手势，十个人分成三组。两组分别扑向两间厢房，一组跟着他直奔正屋。
正屋的门是锁着的。一个老兵举起腰刀，刀背朝前，对准门缝猛地一砸——“咔嚓”一声，门闩断了。
亓官玉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照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王勤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下山虎，虎头正对着喉咙，张着血盆大口。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手已经伸到了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把刀。
亓官玉没有给他拿刀的机会。
他一步跨到床前，左手抓住王勤的头发，猛地往下一按，将他的头按在床沿上。右手的腰刀从腰间抽出，刀光一闪——
干净利落。
王勤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鲜血从床沿上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摊，在油灯的光芒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亓官玉松开手，把刀在床单上擦了擦，插回鞘里。
“撤！”他一声低喝。
转身走出正屋。十个人已经在院子里集合了，两间厢房也搜过了。账房里没有人，库房里有几个箱子，锁着，来不及看。
亓官玉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原路撤出。
他们穿过中院。中院里的帮众还在睡觉，鼾声如雷，没有人知道帮主已经死了。
他们穿过侧门，走进那条窄巷。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西濠涌的水声在夜风中隐隐传来。
亓官玉在巷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天空。云层还是那么厚，看不到一颗星。
“发信号。”
一个老兵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对着天空用力一吹——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夜空，短促而刺耳，像是夜鸟的叫声。
这是给林泗的信号：得手了，撤。
几息之后，西濠涌方向也传来一声同样的哨响。
亓官玉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出了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