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广总督府。
吴文华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兵部的行文。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看一遍眉头就拧得更紧一些。
师爷站在旁边不敢说话，吴文华把行文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眼叫了一声“师爷”。
师爷连忙应声。吴文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送去肇庆府，让顾宪成处理。”
师爷愣了一下，迟疑道：“大人，兵部行文是给总督府的，转给肇庆府……”
“亓官记的铁厂在肇庆府地面上，肇庆府不管谁管？”吴文华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师爷跟他多年，听出了这强硬底下的东西——吴文华不想管，管不了。
亓官记铁厂铸的是钢炮，钢炮送去了哪里？别人不知道，吴文华心里清楚。万山群岛海匪的寨墙被炮轰开的缺口，不是佛山的铁炮能砸出来的，是金利的钢炮。
海匪的寨子被端了，海面上消停了，商船来往平安，渔民打鱼顺当——这些事吴文华都清楚，但他不能说。
亓官玉干的这些事，哪一件拿到台面上都说得通，但哪一件拿到台面上又都说不通。
师爷拿起行文走了。
吴文华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的那几株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绺绺灰白的头发，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是武将出身，在广东当了这几年总督，见过卫所兵糜烂成什么样，也见过老兵被裁撤后在码头上扛包度日。
亓官玉带着一群被朝廷抛弃的老兵白手起家，没偷没抢，硬生生建起了铁厂、炮场、糖坊、酒坊。这样的人被逼到这一步——吴文华不敢往下想了。
行文送到肇庆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顾宪成看完行文，在签押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陈翀失踪的事还没了，陈家在北京的大少爷还在活动，张诚在司礼监盯着，兵部的行文就是张诚的手笔。
吴文华把行文转给他，不是让他去封铁厂，是让他去挡。吴文华不想当恶人，把恶人让给他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向窗外。外面院子里那几株桂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暮色中朦朦胧胧。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凉飕飕的灌进肺里。
“来人。”他喊了一声，一个差役从门外进来。
顾宪成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急着发，他让差役先去金利送个信，他还要再想想。
吴文华的担忧不是多余的。罗定州的瑶乱刚平了不到一年，官军死伤惨重，那些逃进深山的瑶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粤北几个府也不太平，去年清远、英德一带就有瑶人攻县城，杀了两个巡检，朝廷调了广西的狼兵才压下去。
如果这时候金利的铁厂被官府封了，亓官玉手下那几百个退伍老兵会怎样？
吴文华不知道？他是武将，他知道当兵的脾气，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那些戚家军的老兵在战场上杀过人，在边塞上守了十几年，他们不怕死，只怕被人当狗一样撵。
顾宪成在签押房里坐到半夜，提笔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长，改了又改，直到天亮才定稿。
信是写给亓官玉的，措辞恳切：朝廷要亓官记铁厂停业，他挡不住。但他可以拖，拖着不去封，拖到兵部再催，拖到事情出现转机。
亓官玉要做的就是不要在这个时候生事，把铁厂停了，把炮场藏了，把弟兄们散了，等风头过去再说。
信写完了，顾宪成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话太直白，改了几个字又觉得改得不好，最后索性不改了。
亓官玉不是傻子，他看得懂。他把信封好叫来一个差役，交代道：“送去金利，亲手交给亓官玉。路上不要耽搁。”
差役走了。顾宪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天快亮了，窗外传来鸡叫，一声接一声的，像在催什么人。
万历十六年，三月二十八。金利，亓官记铁厂。
亓官玉从交趾回来已经三天了，船舱里的粮食和铜料堆满了码头仓库，令浅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戚勇、戚安带着人把铜锭一块一块码好，等着送进炮场。
亓官玉这几天几乎没合眼，白天在铁厂盯着高炉，晚上在账房写计划——交趾需要粮食，需要铜料，需要兵器，需要火药。莫朝需要，黎朝也需要。两朝打仗打了快二十年，谁手里有钢炮谁就能占上风，谁手里有火药谁就能多撑一天。
“赵哨长！”亓官玉把一张清单递给赵大河。
“这是交趾那边急需的东西。粮食我们自己有，从交趾运回来的大米够吃半年，但广东这边的大米也不能断。罗定州的煤要加大采购，铁厂不能停。铜料已经从交趾运回来了，比在广东买便宜一半。炮场那边用铜的地方多，让梁师傅不要省。”
赵大河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迹，咧嘴笑道：“掌柜的，你这是要把亓官记的买卖做到交趾去？”
亓官玉看着他，点点头道：“不是把买卖做到交趾去，是把亓官记搬到交趾去。”
赵大河的笑容收了几分，亓官玉继续往下说：“升龙城里那些莫朝的官员，看到我们的白糖和百味鲜，眼睛都直了。他们在交趾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林佑安说，要是亓官记能在升龙开分号，一年赚的银子比在金利多三倍。不光是白糖，钢炮、火药、钢刀——交趾人打仗，这些东西比白糖更需要。”
赵大河的眉头皱了起来，有点担心的说：“掌柜的，兵器卖给交趾人，朝廷管不管？”
亓官玉没有直接回答。
安南是藩属国，不是大明的国土。大明朝廷不管安南人用谁的兵器打仗。再说，亓官记的铁厂是大明朝廷明令解散的，是私铁，私铁铸的炮，卖给谁朝廷管不着。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赵大河也没有再问。
亓官玉正在给梁恒交代铜料配比的事，码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如龙从马上跳下来，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封信，快步跑进铁厂，差点被门槛绊倒。
亓官玉接过信，纸上是顾宪成的笔迹，只有几行字：“兵部行文已到两广总督府。亓官记铁厂私铸铁器，违禁，着即停业，听候查办。吴总督将行文转与本府处理。本府暂压三日，三日后行文必下。速作打算。”
亓官玉把信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折好收进怀里。
赵大河在旁边看到了他脸色的变化，急急问道：“掌柜的，怎么了？”
亓官玉没有回答，走到高炉前。炉火正旺，铁水在炉膛里翻滚，亮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几个工人在炉前忙碌，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哨长，铁厂要停了。”亓官玉只说了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