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七年，十月下。安南，白藤江。
五千新兵练成了。从五月到十月，整整五个月，天天队列、刀法、火帽枪、火炮。
安南兵矮小，但灵活，吃苦耐劳，戚家军的训练法子在他们身上一样管用。
赵大河站在高台上看着操场上那一片靛蓝色的方阵，嘴角泛着笑。
一万兵，把莫朝给的训练场地用到了最满。一万兵站在一起，黑压压的，从操场这头铺到那头，刀光连成一片，火帽枪的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亓官玉站在账房门口远远地看着。一万兵——三千火帽枪手，两千炮手，两千长矛手，一千刀盾兵，两千水兵。火帽枪手练了半年了，一百五十步能打中人形靶；炮手把后膛炮操练得烂熟，装弹、瞄准、发射，一气呵成；长矛手是赵大河亲手练的，戚家军的鸳鸯阵，十二人一队，狼筅、藤牌、长枪、镋钯，配合默契；水兵们在白藤江上日夜操练，船队已经能摆出攻击阵型了。
天冷了。北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红旗猎猎作响。再不出兵，雨季到了路就没法走了。
亓官玉让令浅把出兵的日子定在十月二十八。从白藤江到清化，陆路五百多里，要过河、翻山、穿林，顺利的话走半个月，十一月十几号到清化城下，趁天还没太热，打他个措手不及。
十月二十七，莫朝来人了。这次不是几个使者，是国主莫茂洽亲自来了。
莫茂洽的船队浩浩荡荡地从升龙城沿江而下，前面是几条兵船开道，后面是几条大船载着大臣和随从，最后面还有几条船拉着牛羊和美酒。
亓官玉在码头上迎接。莫茂洽从船上走下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锦袍，腰系玉带。他五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高的，眼神锐利但嘴角带着笑。
莫茂洽在亓官玉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亓将军，朕来给你送行。”
亓官玉抱拳行礼。
“谢陛下！”
莫茂洽身后跟着一群大臣，都是亓官玉见过的熟面孔。宰相、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升龙府尹，一个个穿着朝服，正襟危坐。
大臣们后面站着一个女子，十八九岁，穿着鹅黄色的衣裳，头上戴着金饰，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抿着。
莫氏梅，当朝公主。
亓官玉和她对视了一瞬。她在人群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期待，像是担忧，又像是在丈量这个人配不配得上自己。
亓官玉心里一动，移开目光。
校场上，一万兵列阵以待。
莫茂洽走上高台，看着台下那一片靛蓝色的海洋。方阵整整齐齐，从高台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营房。
火帽枪手站前排，枪管朝上，像一片钢铁的森林；炮手站在火帽枪手后面，后膛炮用骡马拉着，炮管擦得锃亮；长矛手和刀盾兵站在两翼，旌旗招展，刀光耀眼。
莫茂洽没见过戚继光的车营，不知道那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眼前这一万兵，已经是他见过的最整齐的一支队伍，比他的莫朝军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他现在相信了，这个年轻人绝对不是信口雌黄，他确实能够炼出一支强军。这是他们莫朝没有人能够做到的。
他看了一眼亓官玉，心里有些发沉，一种别样的滋味在慢慢的涌上来了。
一个士兵捧着酒碗走上高台。莫茂洽接过酒碗，走到亓官玉面前，把酒碗递过去。
“亓将军，朕敬你一碗酒。此去清化，千里之外，愿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亓官玉接过酒碗，看着碗里那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莫茂洽点了点头，从旁边的侍从手里接过另一碗酒，也一饮而尽，把酒碗高高举起，对着台下那一万兵喊了一声：“将士们，朕在这里等着你们凯旋！”
一万兵齐声高喊，声浪在白藤江上空炸开，震得江面上起了涟漪。
莫茂洽把酒碗放下，转过身看着亓官玉。他没有说话，看了片刻，轻轻地让开一步。
他身后的莫氏梅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面旗，黑底红字，“亓”字旗。她走到亓官玉面前，双手把旗递过来。
“亓将军，这是你的旗。愿你旗开得胜。”
亓官玉接过旗，旗面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把旗交给身后的戚兴，说了几个字：“谢谢！你的吉言。”
莫茂洽端起一碗酒，走到亓官玉面前，亲手递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亓将军，公主在升龙城等你回来。你出征在外，她会为你祈福。”
亓官玉看着莫茂洽的眼睛，接过酒碗没有喝。他看着人群中的莫氏梅，目光在那一刻微微顿住。
莫氏梅站在人群最前面，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看着亓官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亓官玉把酒碗举起来对着她，一饮而尽。他把空碗放回托盘上，转身走下高台，翻身上马。钢刀出鞘，刀尖指向前方，声音在白藤江上空炸开：“出发——”
一万兵开始移动，队列整齐，步伐划一，没有丝毫凌乱，如一道钢铁洪流，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一队队走出训练场。
火帽枪手走在最前面，两列纵队沿着官道向南行进，脚步整齐，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炮手赶着骡马拉着后膛炮跟在后面，炮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长矛手和刀盾兵走在两翼，旌旗招展，刀光耀眼。
水兵们没有随大军出发，他们的战场在海上。船队从白藤江顺流而下，从入海口进入大海，沿着海岸线向南航行，与陆路大军在清化会合。
莫茂洽站在高台上看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目光里有欣慰，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莫氏梅站在他身边，看着亓官玉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她攥着衣角，嘴唇紧紧地抿着。
宰相低声问：“陛下，亓官玉此去——”
莫茂洽抬起手制止了他。他站在高台上看着那面越来越小的红旗，声音很轻：“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亓官玉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戚兴跟在他旁边，手里举着那面红旗。令浅骑着骡子跟在后面，腋下夹着棋盘。赵大河走在步兵队列的最前面，光着膀子，钢刀扛在肩上，走得虎虎生风。
胡晨在后面带着船队，沿着海岸线向南航行，远远地能看到他们的船帆，像几片白云贴在海面上。
一万人的队伍拉了好几十里长，前面已经过了前面的山头，后面还没出白藤江的营地。亓官玉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黑底红字的“亓”字旗，在白藤江上空飘扬，江风吹得它猎猎作响。他转头看向南方，那里是清化的方向。
十月二十八，亓家军南征。一万兵，从白藤江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南。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脚步震得大地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