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八年，正月。清化城。
亓官玉站在王殿后面的花园里，看着一株老榕树发呆。榕树的根须垂下来，像千百条手臂，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周世杰从广州寄来的。信上写了几件事：广东、福建、海南招兵的事已经开始办了，李西和赵老六在琼崖又招了二百多个老水手，马如龙在佛山招了三十多个铁匠、铜匠，周世杰本人已经动身去福建，打算在漳州、泉州一带招商人，往来安南，促进商贸繁荣。
信的末尾写了一句：“掌柜的，广东这边有人传你要在安南称王。你要小心。”
亓官玉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称王？他从来没想过。但别人信吗？莫茂洽信吗？朝廷信吗？
他看着那棵榕树，根须在风中轻轻晃着。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棵榕树，根已经扎下去了，但枝丫伸到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
戚兴从花园外面走进来，端着一碗姜汤。
“东家，喝碗姜汤暖暖。”
亓官玉接过碗，没有喝，在手里捧着。
戚兴看着亓官玉的脸色，试探着问了一句：“东家是不是在担心北方？”
亓官玉嗯了一声，说：“不是担心，欠的人情太多了，是不知道怎么办。”
他很头疼，莫茂洽给地盘给兵，又把女儿嫁给他。这个人情，欠得太大了。
戚兴笑一笑说：“东家替他灭了黎朝，统一了安南，这个功劳还不够还人情吗？”
亓官玉摇了摇头。
他心里清楚，统一安南是他自己想做的，不是为了莫茂洽。
戚兴不懂这些，但他懂亓官玉的脸色。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心事，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不再问了，退到花园门口守着。
亓官玉回到帐中，把令浅叫过来。平定黎朝的速胜是他始料未及的。他以为要打半年，结果一个月都没到。降兵收了两万多，加上原来的亓家军，总兵力超过三万。以这个实力，西征缅甸不是难事。但不行，降兵还没整训，装备还没备齐，粮草药品还没囤够。
缅甸不是黎朝，黎朝打了二十年，兵疲将弱；缅甸正在跟大明打仗，缅军的主力还在。而且缅甸地形复杂，贸然西征，会吃大亏。稳妥起见的做法是先稳住一年，整军备武，把工厂开起来。
“令浅，降兵的整训要抓紧。赵大河那二百人不够，再调一百个老兵过去。火帽枪先不要发，等他们刀法练熟了再说。纪律第一，没有纪律的兵，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亓官玉说道。
令浅低着头记，记完问道：“掌柜的，兵器够不够？”
亓官玉苦笑一声说：“不光兵器不够，什么也不够。火帽枪只有三千支，后膛炮只有十二门。剩下的两万多兵还在用竹枪，这不行，哪像个军队。”
他让令浅给赵恒写信，在白藤江铁厂加急生产五千把钢刀，一万支矛头；给马如龙写信，在广州订火药，越多越好；给李西和赵老六写信，在琼崖和福建继续招水兵，把船队扩起来。
令浅一一记下。
亓官玉又铺开一张清化附近的地图，用炭笔画了几个圈。糖坊要建，安南南部盛产甘蔗，废糖蜜多的是；布厂要建，黎朝这边的棉花比北方还好；玻璃坊也要建，清化的富人比升龙城还多。旁边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建厂、招工、修路。
亓官玉放下炭笔，看着那几个圈，觉得自己不是在打仗，是在搬家。从白藤江搬到清化，从莫朝的地盘搬到黎朝的地盘。
亓官玉最头疼的事，不是西征缅甸，不是整训降兵，不是开工厂，是北方的莫国主。
莫茂洽这个人，对他不错。给地盘、给兵、给粮、给饷，把女儿嫁给他。二十年的仗打完了，是他亓官玉替他打赢的。按理说，他不欠莫茂洽什么。但亓官玉心里知道，他欠了。不是欠人情，是欠一个交代。
他要兵的时候莫茂洽给兵，要地的时候莫茂洽给地，要粮的时候莫茂洽给粮。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不字。如今他亓官玉在清化，有三万多兵，有火器，有船队，有工厂。
莫茂洽在升龙城，手里只有那五千多年没打过仗的禁卫军，就算是加上文宇的两万兵，实力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了。
亓官玉不想反，但莫茂洽信吗？他信亓官玉不会反，但他信不了多久。宰相会在他耳边说，大臣会在他耳边说，日子久了，他就会信。
“戚兴，备纸笔。我要给国主写一封信。”亓官玉决定还是把话说清楚，免得大家心里面有小疙瘩。。
戚兴铺开纸，亓官玉提笔蘸墨，写得很慢。
“国主陛下：南方初定，降兵未训，民心未附。亓官玉需暂驻清化，整军备武，安抚百姓。婚期之事，拟于今年秋后。届时亓官玉亲赴升龙，迎娶公主。安南统一，国主当迁都清化，以镇南方。亓官玉愿率兵护送。”
信写完了，亓官玉看了一遍，把“迁都清化”那行字划掉了。改成了“国主若有意南巡，亓官玉当扫榻以待”。他不想让莫茂洽觉得他在逼宫。
信送走了，亓官玉站在帐门口看着北方的天。那些心事像藤蔓一样缠着他，解不开，也剪不断。
戚兴端着一碗姜汤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亓官玉站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戚兴，你说，莫国主是个好人吗？”
戚兴愣了一下，想了想，答道：“是好人。”
亓官玉又问：“亓官记欠不欠他？”
戚兴又想了想，说：“欠。”
他是个老实人，不会说假话。
亓官玉沉默了片刻，心里暗叹：“你小子没读过三国吗？刘大耳朵借荆州，什么时候想还了？”
想想自己，比刘大耳朵差远了！
他声音压低：“欠了就要还。”
但怎么还，他不知道。
他把姜汤喝完，碗递给戚兴，转身回了帐。铺开一张纸，画的是海图。从清化到升龙，从升龙到白藤江，从白藤江到广东。他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忽然想起一件事。莫茂洽的女儿还在升龙城等着他。他答应过灭了黎朝就娶她。黎朝灭了，他该娶了。娶了，他就是莫朝的女婿。莫茂洽的女婿，安南的驸马。这个身份，比什么都好使。
亓官玉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秋后迎亲。”然后吹灭了灯。
他躺下来闭着眼睛，听着外面那水声、风声。
二十年的仗打完了，他的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