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八年，十一月。南京，夫子庙。
陈三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雨花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幽。
他没有喝，目光越过窗外的秦淮河，落在对岸那几家绸缎庄的招牌上。
他来南京已经快两个月了，从广州带了几匹亓官记染的绸布样品，在南京城里走了一圈。识货的人不少，真正掏银子的不多。
南京的绸缎行当水深，几家老字号把持着供货渠道，外来的货想挤进去不容易。
对街的绸缎庄门口停下一顶蓝布小轿，一个穿青色绸袍的中年人从轿子里出来，脚步不紧不慢，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陈三的目光停了一下，认出了那个背影——陈家商号的二掌柜，在南京做了十几年绸缎生意。
陈三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书生上了楼，走到陈三的桌前，拱了拱手：“请问，可是陈三陈掌柜？”
陈三站起来，拱手回礼，答道：“正是在下，不知先生找陈某有何事？”
书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笑笑说：“奉家主人之命，请陈掌柜过府一叙。”
信上盖着一枚方方正正的印章——“无锡顾氏”。
陈三一眼瞄过，没有犹豫，把茶钱放在桌上，跟着书生下楼去了。
顾家的宅子在南京城南，三进院子，不显山不露水，粉墙黛瓦，门口没有匾额，只有两棵老槐树。
陈三被引进花厅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已经坐在主位上等着了。
老者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褐色道袍，面容清瘦，目光温和。他站起来，拱了拱手：“陈掌柜，老朽顾绍芳，顾宪成之叔。”
陈三一惊，顾宪成是谁他可是知道。连忙躬身回礼：“顾老先生，久仰。”
顾绍芳笑着摆了摆手，让了座，亲自倒茶。
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顾绍芳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陈掌柜，亓官记的绸布样品，老朽看过了。颜色好，不掉色，江南的染坊做不出来。老朽听说亓官记在广东、福建收生丝，想运去安南染色，再卖回来。可有此事？”
陈三没有隐瞒，一五一十答道：“回老先生，确有此事。亓官记有染色之法，能把生丝和坯布染出极好的颜色。但亓官记缺生丝，缺坯布。安南不产好丝，得从大明买。”
顾绍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顾家在无锡有几百亩桑田，有十几家织户，每年出的生丝和坯布数量不小，以前都是卖给苏州的绸缎庄，价钱压得低。
如果直接卖给亓官记，价格能上涨一两成。而且顾家不只有生丝，还有大家族几百年积攒下的官场上的人脉。
现如今，顾宪成在朝中为官，顾家在江南地面上说话也是有分量的。亓官记在广东、福建被人封堵，但如果有顾家出面，江南的路就好走多了。
顾绍芳放下茶杯，看着陈三，缓缓说道：“陈掌柜，老朽想跟亓官记做一桩生意。顾家供生丝和坯布，亓官记染色之后，顾家帮忙在江南分销。另外，亓官记在江南若遇到官府上的麻烦，顾家可以出面调停。”
陈三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这可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两个月来，正为此事发愁。
“陈三抖胆，敢问顾老先生要什么条件？”
顾绍芳笑了，连连摆手说：“没有条件，没有条件！生意就是生意，有利可图，大家就做；无利可图，大家就不做。
陈三回到客栈，铺开纸把顾绍芳的话一字不落地写了下来。
信连夜送出，沿着运河到杭州，从杭州出海到安南。
半个月后，亓官玉的回信到了，只有几行字：“陈三，答应他。生丝、坯布有多少收多少，价钱可以比市价高一成。顾家的货，染色之后优先供货。顾家在江南有门路，咱们在江南也要有落脚的地方。”
陈三把信放在桌上，看着信纸上那几行熟悉的字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秦淮河上那些画舫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十一月下旬，陈三在南京城里租了一间铺面，挂了一块不起眼的招牌——“南记绸庄”。铺面不大，但位置好，在夫子庙附近的巷口。
消息传得很快，几天后高攀龙所在的高家也来人了。
高家在无锡也是大族，和顾家交好，听说顾家搭上了亓官记，也派了人来谈合作。陈三按照亓官玉的吩咐，把条件开得一样——生丝和坯布有多少收多少，价钱公道，染色之后优先供货。高家的人满意地走了。
到了十二月初，苏州、杭州、湖州等地陆续有人找上门来。有的是织户，有的是生丝商，有的是绸缎庄的掌柜。
有顾、高二家的招牌在前面开路，那些人的顾虑打消了一半。
陈三又拿出几匹染好的绸布样品摆在各家门前的柜台上，那颜色像深秋的枫叶在阳光下反光，过路的人看一眼就走不动了。
巷子里的绸缎庄掌柜蹲在门槛上看了半天，回去就把自己的染坊关了，改做亓官记的分销。
顾家在无锡的老宅里，顾绍芳正在看账本。账本上那一列“生丝出货”的数字比上个月翻了一番。他把账本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对旁边的管家说：“亓官记的人，做事稳当。该赚的赚，不该赚的不赚。这样的合作方，可以长久。”
消息传到清化城已经是腊月了。亓官玉正在校场边看新兵训练，戚勇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拆开看了两遍，递给旁边的令浅。令浅看完，点点头说：“掌柜的，局面打开了！南京已经铺开了，顾家、高家都在帮忙。江南的货，今年冬天就能吃进一批。”
亓官玉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看着校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他在安南站稳了脚跟，在广东和福建打出了通路，现在又有人在江南替亓官记铺了路，那张网正在越织越大。远处的红河上，几条运货的船正在卸货，船工们喊着号子，把一箱箱生丝搬上岸。
“明年春天，亓官记的绸布就能卖到南京、苏州、杭州。然后再从杭州出海，走马尼拉，走巴达维亚。”
亓官玉信心十足。
令浅想了想，提醒道：“掌柜的，朝廷和澳门的人还在盯着，要小心！”
亓官玉冷冷的一笑道：“知道，但盯着归盯着，生意还是要做的。”
他转身走回帐中，铺开一张纸，开始画新的染坊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