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九年，正月初三。清化城。
码头上停着三条船。
一条挂着葡萄牙的旗帜，船尾蹲着几个晒得黝黑的水手，正懒洋洋地整理缆绳。
一条挂着西班牙的旗帜，船身比葡萄牙人的大了一圈，甲板上堆着几只木箱，箱口敞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铜锭。
一条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船身最长，吃水最深，桅杆上缠着刚从马尼拉买来的新帆布，白得晃眼。
亓官玉站在码头边，看着这三条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笑。
三面旗帜同时在清化码头出现，这还是第一次。他把海述祖叫过来，笑着吩咐道：“这三条船上的客人，你去接。他们想要什么，你和他们谈。”
海述祖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绸袍，腰间的玉佩是新挂的。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三面旗帜，脚步没有动。亓官玉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不用担心。他们比你急。”
海述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码头。葡萄牙商人是第一个迎上来的，矮胖，肚子腆得老高，满脸堆笑，大声道：“海掌柜，久仰久仰！”
他拱了拱手，又转向亓官玉道：“亓将军，我们总督托我带话，亓官记的货在马尼拉卖得很好，希望清化的港口能对葡萄牙人优先开放。”
亓官玉看了海述祖一眼，对那个商人说：“生意的事，你跟我们海掌柜谈。他全权做主。”
听了亓官玉的话，海述祖的脊背挺直了几分。
三天时间，海述祖跟三家的代表各谈了一轮。白糖每斤三钱，量大多还可商量；玻璃茶具按套卖，五十两一套；绸缎按匹，论颜色和工艺定。三家都想要货，好货多的是，但路远船少，运不了那么多。他们把目光投向了荷兰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表最后来的，排场最大。
谈判桌上，他们抛出了那个提议：加价两成，包销所有去泰西的货。一条路，独家代理。
海述祖看着面前那个荷兰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里算过这笔账：加价两成，意味着亓官记不用自己操心泰西的销路，银子躺着就能进来。
但他想起了亓官玉的那句话——“不要急着答应，问清楚他们要什么货、多少量、多长时间。”
“货的种类、数量、期限，贵方能否详细说明？”他平静了一下心情，毫不客气地问道。
荷兰人果然早有准备，掏出一份货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品名、数量、单价、交货时间，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海述祖接过去看了一遍，说兹事体大，容亓官记商议几日再行回复。
夜里，海述祖把那份货单送到亓官玉面前。
亓官玉看了一遍，放下货单道：“你做得对。货单收好，明天回复他们，亓官记不签独家。白糖可以多供，玻璃可以订做，绸缎按订单走，但泰西的商路，亓官记要自己留一半。”
海述祖愣了一下，亓官玉看着他说：“独家的生意，一开始赚得多，但路会越走越窄。路要宽，就要让更多的人进来。”
海述祖站在帐门口，灯笼的光芒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把那份货单揣进怀里，在夜色中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一个月后，码头上又多了几条船。有从广州来运玻璃的，有从马尼拉来订钢刀的，有从巴达维亚来运白糖的。清化城的码头从早到晚没有闲过，船工们喊着号子，把一箱箱货物搬上搬下。
海述祖每天在码头和各商号之间来回跑，脸晒黑了，人也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他手里攥着一本账册，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天晚上，海述祖来向亓官玉汇报这一个月的账目。白糖、玻璃、绸缎、钢刀、钢炮，总销量、总银两、利润、分成。
亓官玉听完问了一句：“收了多少白银？”
海述祖翻了一页，念道：“白银三万二千两。另外收了铜锭八千斤，硝石两千斤，棉花一千担，黄金——”
“黄金留到后面讲。铜锭和硝石的量还不够，下一批要多收。银子的价一直在跌，铜和硝石不会跌。”
海述祖愣了愣。白花花的银子不要，偏偏要那些黑乎乎、黄澄澄的铜块和石头。他多少有点不明白。
亓官玉从书案上拿起一块铜锭放在桌上，让海述祖掂掂轻重。铜锭入手沉甸甸的，比银子还重，泛着暗红色的光。
亓官玉说：“铜能铸炮，能铸弹壳，能铸机器。硝石能做火药。有铜有硝石，亓官记的炮就能源源不断地造出来。银子花完了就没了，铜和硝石能变成更值钱的东西。”
有句话亓官玉没说，海外白银大量涌入，势必造成白银贬值，所以，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海述祖摸着那块铜锭，忽然觉得掌心里那块冰凉的金属不再是铜了。他又问：“那黄金呢？”
亓官玉说：“黄金收，有多少收多少，但不能只收白银，白银收得多了，价格会跌得很快。等我们手里有了足够的铜和硝石，就不怕别人用银子来砸了。”
海述祖的嘴张开又合上。
第二天一早，海述祖把亓官玉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亓官玉要的不是银子，是让亓官记永远不需要求人。
“亓将军，晚辈懂了。硝石和铜锭，比银子更值钱。”
亓官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懂了就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