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九年二月，清化城外的码头上来了一条陌生的船。
船身比商船宽，比战船短，船头上没有挂任何商号的旗子，只插着一面黄底红纹的三角旗。旗子被海风吹得卷了边，看不清上面绣的是什么。
船靠岸后，一个穿着缅式筒裙的中年人走了下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他的皮肤比安南人深一些，颧骨高耸，目光在阳光下微微眯起，像一条刚从洞里探出头的蛇。
他走到码头边的岗哨前，用安南话夹着生硬的汉话问：“亓将军在不在？我是缅王的使者，有要事面见。”
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让人通报去了。
亓官玉在帐中听到“缅王使者”四个字时，正在看赵大河递上来的军粮消耗报告，把报告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下，让戚勇把人领进来。
缅王使者走进帅帐，步伐不紧不慢。他没有行跪拜礼，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道：“缅王殿下问亓将军安好。”
亓官玉没有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了声：“坐。”
使者坐下来，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落在那幅挂在墙上的大图上，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亓官玉先开了口，问道：“缅王殿下派你来，有什么事？”
使者收回目光，身体微微向前，意味深长地说：“亓将军，缅王殿下让我带一句话。将军在白藤江练兵，在清化铸炮，在安南站稳了脚跟。可大明朝廷是如何待你的？发配、通缉、逐出国土。你的货物进大明，他们要抽税、要引子、要勘合，一年吞掉你几万两银子。你立了那么大的功，他们还是不信任你。”
亓官玉没有说话。使者继续说：“大明皇帝永远不可能信任你。你做得再好，在他们眼里，你始终是戚继光的旧部，始终是那个被张诚盯上的人。”
他往前坐了坐，口气热烈了一些，声音也提高了。
“缅王殿下愿与将军联手，共同出兵。缅军从西边进攻广西，亓家军从东边北上，东西夹击。打下云南、广西，所得土地平分。到那时候，将军就有自己的地盘了。”
亓官玉看着使者，目光平静，问道：“缅王殿下想要什么？”
使者笑了笑道：“缅王殿下要的很简单——云南。缅王只要云南。广西归将军，广东也可以归将军。缅王殿下知道，将军在安南待得并不自在。大明容不下你，你就该自己打出一片天来。”
帐中安静了片刻。亓官玉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大图前。他的目光落在大明版图的南端，从广西到广东，从云南到安南，那条弯弯曲曲的边境线上。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但却十分坚定：“你回去告诉缅王，大明的国土不是卖的。亓官记的货可以卖到缅甸。白糖、玻璃、绸缎、茶叶，缅甸需要什么，亓官记就卖什么。”
使者微微一愣，随即勉强挤出笑容：“将军说的是！将军愿意与缅甸通商，缅王殿下一定也很高兴。”
亓官玉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但亓官记的炮，亓官记的刀，亓官记的火药，不卖。一件都不卖。”
使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
亓官玉的目光很平静，冷冷的道：“缅甸的仗，缅甸自己打。亓官记只做买卖，不做刀。”
使者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放弃，继续道：“将军，缅甸需要的是铁，是火药，是能打赢仗的东西。将军手里有这些，却不肯卖，这算是通商吗？”
亓官玉看着他，用力点点头道：“算。白糖能换银子，玻璃能换银子，绸缎也能换银子。缅甸有银子，亓官记有货，各取所需。”
使者还想说什么，亓官玉打断了他，指指外面道：“你可以走了。”
使者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转身走出了帅帐，脚步声在帐外的土路上渐渐远去，被风吞没了。
令浅从帐外走进来，看到亓官玉站在那幅大图前，沉默着。
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桌上空空荡荡，连那张记录军粮消耗的纸都被收走了。
亓官玉在大图前站了很久，目光从安南一路向西，越过湄公河，越过那片绿色的平原，落在缅甸的方向。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墙壁听的：“他们的铁不够用，火药不够用，粮食也不够用。我再卖给他们白糖和玻璃，他们就更没有银子去买铁和火药了。仗还没打，他们的口袋已经先空了。”
令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多问，抱着棋盘走出了帅帐。
傍晚的红河上浮着一层橙红色的光，几条运货的船正缓缓靠岸。
亓官玉在帐中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封信。他拿起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缅王的，措辞客气而明确：“缅王殿下厚意，亓官玉心领。亓官记愿与缅甸通商，白糖、玻璃、绸缎、茶叶，缅甸需要什么，亓官记就卖什么。但亓官记的刀枪火炮，不卖。此乃亓官记之规矩，万望殿下见谅。”
他把信封好，叫来戚勇：“把这封信送去缅王那里。另外——让商船多带几箱玻璃器皿，也带去缅甸。”
戚勇接过信，迟疑了一下问：“东家，缅甸那边，那些奢侈品能卖得动吗？”
亓官玉看着他，笑着说：“他们会买的。他们现在越买，以后就越没钱买铁。”
戚勇没有再问，把信揣进怀里，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