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十九年，七月。播州。
官道在進入烏江峽谷之後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只容兩人並行的山路。山路盤繞在懸崖峭壁上，一邊是筆直向上的石壁，一邊是深不見底的峽谷，谷底傳來烏江水聲，悶悶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五萬人馬排成一條長蛇，沿著這條山路慢慢地向前蠕動，前面的人走遠了，後面的人還在山腳下。
李化龍騎在馬上，看著那條曲曲折折的山路，眉頭就沒有松開過。
他身後的隊伍已經走了快一個時辰，隊伍還沒有完全進入谷口。山路太窄，炮車過不去，火藥桶和糧食要用騾馬馱。騾馬踩在碎石上，蹄子打滑，稍不留神就連人帶貨翻進峽谷。他不擔心打不贏，他擔心的是還沒見到楊應龍的人，就先被這條路拖垮了。
前鋒已經派出去兩天了，回報說前方十里處有楊家兵設了柵欄，堵住了山口。
夜幕降臨時，明軍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山谷里扎了營。篝火零零星星地點起來，士兵們靠著山壁裹緊衣甲，輪流啃著干糧。
山谷里沒有人家，只有一條小溪從兩山之間流過，水聲在暗夜里听著格外清晰。
當天夜里，山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叫喊聲。火把在黑暗中亂晃，箭矢破空的聲音被山風放大了好幾倍，在山谷中來回彈跳。
李化龍翻身坐起時，前鋒營的人已經沖到了中軍帳前。
一個渾身是血的百戶單膝跪地稟報︰“大帥，楊家兵夜襲！他們從懸崖上垂下繩索，繞到了前鋒營背後。弟兄們來不及列陣，被沖散了。”
李化龍沒有多問，只問了傷亡。百戶說死傷二百多，山口還在。
李化龍下令前鋒營就地收攏，天亮之前不許追擊，各營加雙崗，哨兵不許打瞌睡。
一夜無眠。天亮後李化龍騎馬到了山口。幾棵被砍倒的樹橫在路上，木頭上的刀痕很深。路面上到處是血跡和散落的兵器，幾具尸體還沒有收殮，穿著明軍的號衣，身上扎著箭矢，有些已經折斷了，箭桿埋在土里。
他把目光從尸體上移開，又落在那幾棵橫在路上的樹干上。這不是臨時砍的，是早就準備好的——楊應龍的人知道他們會走這條路。
接下來的半個月，明軍被這條山路和那些藏在山里的楊家兵拖得精疲力竭。
山路上的伏擊幾乎每天都有——有時是幾支冷箭從樹叢中射出來，傷了人就走；有時是一塊大石頭從山頂滾下來，砸壞幾匹馱貨的騾馬；有時是夜里忽然響起喊殺聲，等士兵們穿好衣甲沖出營帳時，山道上又恢復了寂靜，只有月光照著空蕩蕩的路面。
李化龍把兵力分散成幾股，分頭搜山，每搜一個山頭就要花好幾天。
山民們見了官軍就跑，不跑也不說話，問什麼都說不知道。楊家的探子知道他們的每一步。
李化龍坐在帳中，面前攤著一幅簡陋的輿圖，圖上只畫了幾條山路和幾個山寨的位置，看不清楊家的兵力分布。
他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吩咐道︰“傳令下去，從湖南調來的兵走山路太慢，讓他們繞道烏江，走水路。火器和火藥從水路運，比騾馬馱快一倍。”
一個參將遲疑了一下，輕聲說︰“大帥，烏江水急，灘多，火器怕水——”
“總比卡在山路上運不進去強。”
李化龍打斷了他，繼續道︰“讓工兵先探水路。能走的就走，不能走的再想別的辦法。”
半個多月後，幾條運貨的船終于沿著烏江上游駛到離戰場最近的一個渡口。
火器卸下來的時候還是濕漉漉的，火藥桶有一半進了水。
李化龍蹲在河邊捻了一把濕透的火藥，站起來，對身邊的將領說︰“清點火藥，用太陽曬，曬干了再用。來得及的，先用繳獲的楊家火藥頂一陣。”
那些經歷了戰陣的老兵私底下議論說，在山里打了大半輩子仗，沒見過這種打法——打仗不是輸在對手手里，是輸在這山、這路、這天氣上。
其實，這就是個“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的地方，大家現在切切實實體會到了。
李化龍听到這些話沒有制止，也沒有訓斥。他站在山道邊一塊凸出的岩石上，看著遠處的山影，把目光收了回來，翻身上馬，沿著山路往更深處去了。
山里的楊應龍得到了消息，明軍五萬人被攔在山外，打了快兩個月還在山口打轉。他站在海龍囤的城牆上，看著遠處山間隱約可見的明軍營帳，嘴角慢慢露出笑意，像一口慢慢收緊的套索。他轉頭對身邊的親兵說︰“讓他們進。進了山，就由不得他們了。”
而在清化，亓官玉正攤著信使送來的驛報，手指在“五萬人馬，兩個月未能前進三十里”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重新折好信紙。
西南那座七百年的堡壘，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耗盡明軍的耐心、銀子和力氣，每拖一天，朝廷的銀子就要多流出去一些。而他暫時不需要做什麼，只需要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