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城的城墙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墙根处堆着沙袋和木料，垛口后面挤满了人——有穿号衣的兵，也有穿短褐的百姓。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兵把一桶火油提到墙边，喘着粗气，对旁边的年轻人说：“泼下去，别省。省了也是留给建奴。”
年轻人接过桶，沿着墙根把油泼了一圈，油渗进砖缝里，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像什么伤口正在慢慢渗水。
城下的女真军阵已经压到了护城河边缘。几架云梯横在河边，工兵正在用沙袋填平河道，把步兵的通道一段一段地向前延伸。
城头的红夷大炮率先开火，铁弹从城头飞过，在女真阵线中段砸出一条凹痕，嵌进土里时仍带着余温，冒起一阵轻烟。
滚烫的实心弹，边缘还挂着被碾碎的沙砾。
操炮的是几个老兵，两人一组，轮流装弹、填药、点火。
一股股黑烟飘起，一团团火光喷出。
女真的火铳在向城头射击，弹丸在砖面上溅起碎屑，有时擦过垛口边缘，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一个老兵在装弹时被弹丸击中了肩膀，他侧了一下身，没有放下手里的药包，把药包填进炮膛里才退到旁边，靠墙坐下，低头看了看肩头渗出来的血迹，没有出声。
旁边的人接手继续操作，将大炮转向侧翼移动的目标。
城墙各处都在交战。鸟铳手从垛口后面探出枪口，瞄准正在渡河的步兵；弓箭手站在后排，把箭矢斜向天空放出，箭矢落入正在集结的后备方阵。
城下的女真兵举着盾牌，踩着被沙袋填平的河道向前推进，刚接近墙根，墙上的火油就被点燃了。火沿着油迹蔓延开来，在前沿形成一道低矮的火墙，热度逼得前排的士兵退了几步。
后续的步兵从两侧绕过火墙，继续向墙根推进，把云梯架在了城墙东段。
云梯搭上墙头的瞬间，城上的人开始向梯子倾倒滚烫的油和石块，云梯下的女真兵被浇了满脸的油脂，顺着衣甲往下淌，有人丢了盾牌去捂脸，已经堵不住了，倒在地上翻滚。城上的弓箭手抓住这个机会，把箭矢对准了那些还在挣扎的步兵，几支箭落入地面上的油渍中，点燃了残余的油脂。城下的女真军阵没有因此停滞，进攻持续了约一个时辰后，号角才重新响起，步兵开始退向后方重新集结。
城墙上的战斗间歇期间，城墙内侧的台阶上，几个妇人正把一筐筐蒸好的干粮搬上来，把粥桶依次排开。领头的妇人穿着布衣，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的神色平静，每隔几步就停下来查看桶里的粥是否还热，然后招呼墙上的守军按顺序轮流下来吃东西。
她就是李如柏的妻子，舒尔哈齐的女儿，努尔哈赤的侄女。
她走到城头时没有刻意回避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士兵，有人认出了她，向她行礼，她摆了摆手，说了句：“吃你们的饭。”
城门口的空地上，几口大锅一字排开，锅底的柴火烧得正旺，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混着姜片和干菜的香气。
领头的那个妇人指挥着几个健妇切菜、揉面、添柴。动作利落，不多废话，有人端锅时倾斜了方向，她走过去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人把汤勺递到锅沿。
几个壮实的妇人轮流抬着粥桶和食篮沿台阶上城，有人把干粮分给正在换防的士兵，有人蹲在伤员旁边喂粥。
城墙上那些被火油熏黑的脸在接过食物时都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东段城墙的云梯被掀翻了。几名卫所兵和城中居民一起用长竿顶住梯身，把梯子推离墙面，梯子带着攀爬的女真兵向后倒去。
城墙根下堆着几具残破的云梯残骸，缺口处砖面开裂，但还没有完全塌落。
城头的红夷大炮继续以较小的间隔进行射击，炮声的回音在城内街巷之间来回弹跳，持续了一段时间才逐渐减弱。
午后的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间歇。女真军阵中送出了新的攻城器械，几辆挡板车正被推向城墙。
挡板车用厚木板制成，后面有斜撑，前方覆盖沾水的毡布，可以抵挡火油和箭矢，紧靠城墙搭成通道，使步兵可以直接攀上车顶，缩短暴露在城墙火力下的距离。
城头的老兵调整了炮口角度，第一发铁弹击中了中间一辆挡板车，木板碎裂，车架歪斜，后面的步兵被迫散开。城头的弓箭手转向正在移动的辅兵，将几支箭射向暴露在车后的推车手。
天色开始变暗时，女真军阵中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收兵的号令。
步兵开始向后退却，停止推进，没有急于后退，而是维持着阵型向后移动。
那些被遗弃的挡板车和云梯留在城墙根附近，有几处还在冒着余烟，在暮色中留下几团模糊的暗影。
城墙上没有欢呼，只有一阵低沉的喘息声从垛口之间传下来。几个老兵坐在墙根后面，靠着墙壁喝水，有人把干粮掰碎了泡进碗里，用水慢慢泡软，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有人靠着墙根闭着眼睛，呼吸粗重，肩膀上的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城下的炊烟正在散去。一个年轻士兵蹲在垛口后面，看着城外正在退却的火把队列，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也没有人接话。
李如柏站在城楼里，没有看城下，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刀搁在膝盖上。
门开着，墙外的火光透过门缝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狭长的暖色亮带。
今天守住了，明天还会来。他伸手握了一下刀柄，松开了，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