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城墙上的火药在午时前后用尽。最先告罄的是红夷大炮的弹药，最后几发炮弹被塞进炮膛时，炮手在装填间隙停顿了一下，用手背蹭了一下炮口边缘的余温，然后继续填药、封弹、点火。
实心弹在落地后弹跳了几次，最终停在女真军阵后方一片被反复踏过的泥土中，炮声在城头回荡了最后一轮，之后便彻底安静下来。
弓箭手开始拆屋檐上的瓦片，把瓦片堆在垛口后面，用手边的碎瓦替代缺失的箭矢，在女真步兵接近时向下投掷，在墙体上发出碎裂的声响，碎片向两侧溅开，在墙根下留下一层白色的碎屑。
第二天，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拆房梁。城门附近的几座木屋被最先拆除，屋架被拆卸后由城内的百姓和士兵合力抬上城墙。两人一组把拆下的屋梁抬到城头，然后沿着城墙边缘依次排开，在木料表面涂上桐油或残留的火油，堆放在靠近城墙垛口的后方，作为滚木的预备料。
到了傍晚，城墙上的可用木料已经用尽，城门口的几座旧木棚的承重梁也被拆了下来。
第三天，女真军阵中没有再派出步兵试探，而是把撞木推到了城门前方。城门的门板在撞击中不断震动，门闩两侧的砖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缝。
城内的守军在门后堆了沙袋和石块，试图减缓门板的变形速度。几轮撞击之后，门闩断裂，门板向内侧倾斜，露出门外的光线和正在涌动的身影。
城门口的女真兵开始涌入城门，前排的守军用长矛和刀剑试图封堵门洞，在门洞内被推挤到墙边。城头上的几个老兵从墙头探身向下泼洒最后一桶火油，火焰在门洞外沿燃烧了片刻，被后续涌来的步兵用沙土覆盖，火势在蔓延中被遏止，在门洞边缘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女真兵涌入城门之后，城墙上的防御在失去正面依托后开始断裂。城头残存的守军被后续登城的女真兵分割为几处孤立的区域，在失去统一指挥后各自为战，抵抗逐渐趋于零星。守军在城头抵抗了约一个时辰后开始逐批失去抵抗能力，城墙上的战斗逐渐停止，转而在城内街道和院落中继续。
城内的屠杀是从城门开始的。最先涌入城内的女真兵沿着主街向前推进，沿途的房屋被逐户搜查。
男丁被押到街边，有人试图抵抗，被当场砍倒。更多的人在被押出房屋时没有反抗，在街边被排成一排，被依次处决。
城北的一处院落里，几个藏在地窖中的男人被搜出，在院中被押成一排，由几名女真兵同时举刀斩杀。
孩子的哭声被压在院子里，那些尚未被搜查的房屋紧闭着门窗，屋里的人已经听到了街上传来的声响。
一个士兵跑过来说：“大帅，李如柏在城楼上自刎了。”
努尔哈赤勒住马，那个士兵接着说道：“他夫人也用一条白布在城楼里自缢了。”
努尔哈赤在城门口勒停马，没有立刻回应，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沿着台阶走上城楼。
城楼的门开着，门板被风吹动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李如柏靠在窗边的墙根下，刀落在手边，刀刃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他旁边的柱子上系着一条布带，布带垂落下来，另一端绕过梁柱，结已经被解开了，是后来被人放下来的。
努尔哈赤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门，转头对身后的代善说：“把李如柏夫妇合葬，不要动他们的尸身。”
代善点了点头，让人把李如柏的遗体抬走，又让人把系在梁上的布带解下，连同他夫人的遗体一同搬运到城西一处空地上，命人挖坑合葬。
努尔哈赤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沿着城墙向外走了一段，在垛口边停下脚步，看着城下那些正在被押解的俘虏和被清理的街巷，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站在那里，把目光投向城门的方向，过了一阵才转身走下城墙。
城内的搜捕持续到天黑。那些被押到城外空地上的男丁按身高被分成两排，车轮高以上的男子被押到一边，负责处决的人在队列前走过一遍，偶尔有人被从队列中拉出来，重新押到另一边，然后又有人被从另一边拉回队列。
一名十几岁的少年试图从队列中跑出，被追回后在原地被就地斩首，动作很快，落地后也没有再动。
这是老规矩，高过车轮的男性全部斩首。女人和孩子留下来。
城外的空地上又多了一排排尸体，排得比之前更整齐，像被风刮倒的麦茬，在暮色中铺成几道平行的长线。
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后，城内的火把比前一天更多，沿着街道两侧依次排列，把路面照得发亮。
街道上偶尔有人走过——女真兵在巡查，女人和孩子被集中在城北的几处院落里，有人在烧水，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一个孩子蹲在墙角看地上新翻的泥土。
男丁的搜捕已经基本结束，街道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努尔哈赤在镇守府里点了一盏灯，面前摊着那幅沈阳城的地图，他在地图上城楼的位置用炭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没有写字。
窗外风声不停，远处的城墙上有人正在修补被拆毁的垛口，锤声在夜风中断续传来。圈里的墨迹在油灯下渐渐干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