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瓦城的城墙在雨季过后已经修补了大半。水退时留下的痕迹还印在砖面上，看上去就是一道暗灰色的水线。
城外新挖的排水渠已经投入使用，雨水顺着渠道流入红河支流，没有再灌入城内。令浅站在城门口，看着几个本地工匠正在用新的砖块填补一段旧墙根的缺口，把砖面敲实，然后用灰浆抹平接缝。他们在干活时偶尔低声交谈，用当地语言说着些关于工期和材料的话，没有人催促他们加快进度。
城中的市集已经恢复运转。沿街的铺面陆续开门，挑着担子的小贩在路边的空地上蹲下来，把带来的瓜果和蔬菜码放在竹席上。偶尔有居民在摊位前停下，互相用缅甸语交谈，描述收成和下次赶集的约定。
令浅每天都会在城里走一圈，从南门走到北门，沿路查看城墙的修缮进度，询问市场上的物价变动。
他在市集边的一棵榕树下停下来，听了一会儿两个菜贩在交谈。他们把菜筐放在地上，手里攥着几枚铜钱，在讨论昨天的行情和今天的菜价，声音不高，语速却很快。
令浅听了片刻，没再停留，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他走到北门附近时，蹲下身，用手指摁了摁一段修补过的墙根。灰浆还没完全干透，在指尖留下一道湿痕。他直起身，在墙上那处新填补过的砖缝上按了按，确认它已经干透了，才松开手。
郑松的营地在城西，紧挨着一片空地，原来是放牧用的，现在被平整出来作为校场。他每天上午带着兵在空地上操练，队列、拼刺、装填，按固定的顺序进行，中间穿插短时间的休息。
几支被收编的地方武装也在这段时间被编入训练序列，与原有的驻军混编，轮流在早晨和下午进行队列训练。
一个当地头人带着手下加入之后的第二天，郑松到校场边看了一会儿他们的操练，没有调整人员配置，只是站在场边看了一轮装填练习，然后转身回到帐中。
他回到帐中时，令浅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摊着一封从清化送来的信，信纸已经摊开，墨水干透，边角有被捏过的痕迹。
令浅神色凝重地说：“掌柜的十月出兵仰光。水师走海路，从南边登陆。北边让我们稳住，同时向南推进，策应他们的登陆。”
郑松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仰光位置。片刻后，他开口说：“北边兵力足够多，阿瓦离仰光远，向南推进要经过几处平原地带和河流渡口。沿途的土司和部落如果不拦我们，我们可以直接插到仰光北面；如果拦，就要先清理沿途的几处据点。”
令浅说：“所以需要提前派人去探路，哪些可以收编，哪些需要绕开。”
郑松说：“我去安排。”
他把地图卷起来放回架子上，跟着令浅走出了营帐。
腊戍城在更北面，驻军主要由赵大河和孙铁柱统领。腊戍的城墙比阿瓦矮，但城外挖的壕沟更宽，沟底插着削尖的竹签。
赵大河这段时间带着本地招募的辅助人员在城外清理了几条废弃的灌溉渠，重新疏通后引水入沟，加强了防线的厚度。
孙铁柱则往返于周边几个部落营地之间，把那些愿意归附的当地人编成几支小队，由老兵带着训练，散在山区负责监控外围情况。
阿瓦城来人的时候，赵大河正在城外的营地查看新到的一批粮草。
他听完来人的口信后，沉默了片刻说：“掌柜的终于动手了。南边一打，北边也要动。仰光如果拿下来，整个缅甸中南部就都在我们手上了。”
他转身对孙铁柱说：“你留一部分人守腊戍，我带两千人南下，去阿瓦和郑松会合。”
几天后，一支两千人的队伍从腊戍出发，沿着通往阿瓦的官道向南推进。队列保持着适中的行军速度，没有过于急促。沿途经过几个村落时，村民们在路边观望，有人站在篱笆后面，有人蹲在田埂上，用目光打量着这支过路的队伍。
队伍没有绕道，按照既定的路线继续向前推进。
在途中宿营时，队尾的辎重车在过一处浅滩时陷了一下，几个士兵从队列中折返，一起把车轮抬了出来。
赵大河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等队伍重新恢复行军节奏后，跟上了队尾，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
阿瓦城的东门外，郑松已经提前两天派出的小队陆续返回。他们在周边几个土司的领地走了一圈，有些土司愿意保持观望，有些愿意在亓官记进入他们的地盘后提供协助。
郑松在城门口接过一份清单，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名字和备注，纸上残留着折叠时形成的细小折痕，他把清单看了一遍，收进袖口。
在他身后，校场上那些正在训练的收编兵正在重新编排人员配置，原有的编制被打散后与老兵混编，形成几支按照统一口令列队的新编小队。
他们的动作还不算整齐，但已经能在口令下达后做出正确的回应。
赵大河带着两千人抵达阿瓦城外时，城门口已经有帐篷搭好了，校场上的人还在继续操练。一个刚从队列中换下来休息的当地人蹲在路边，解开鞋带倒了倒鞋里的沙土。
赵大河没有停下，继续向城内走去，也没有回头确认身后的队伍是否已经停步落位。
他们知道，仰光的港口正在等待第一面信号旗升起，而他们要做的事，就是确保在信号升起时，内陆已经向那道被标记过的方位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