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從海面上升起，把伏見城的輪廓逐漸吞沒。船隊沒有靠近港口，在距離海岸約十里處減速，以松散的隊形停泊在深水區。
亓官玉站在主船艙內，面前是一張攤開的伏見城地圖。戚金蹲在地圖一側，手指沿著城牆的輪廓線慢慢移動，確認了天守閣的位置和幾條可能的進攻路線。
鄭芝龍站在艙門邊，嘴角的干裂已經結了一層薄痂，但目光一直落在地圖上那些他反復走過的道路和城牆缺口上。
亓官玉抬起頭，環顧了一圈說道︰“我再強調一遍計劃。天黑時靠近碼頭，留三艘船在港外接應。亓家軍下船後，不與沿途守軍糾纏，全力直奔天守閣。鄭將軍的人分三路——一路救你家眷，一路燒糧倉和軍械庫，一路封鎖碼頭，把所有能開走的船全部擄走，帶不走的燒掉。城里的鐵匠鋪、木匠鋪和裁縫鋪全部搗毀，匠人全部帶回船上。海面上遇到的船只，不論漁船還是商船，一律擊毀，不留活口。”
鄭芝龍的手指在袖口邊緣停了一下，嘴巴里倒吸一口涼氣。
他見過太多戰場上的死亡，也見過太多戰爭過後被清理的痕跡，但他沒有見過有人會把戰爭的終點定得如此徹底。
這個平時看著文縐縐的年輕人，簡直就是一個大魔頭。
自己那種殺人越貨的小把戲，跟人家這種斬盡殺絕相比，就是小兒科。這才是攻城掠地、稱霸天下的大手筆。
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地圖邊緣那道墨線末端，問了一句︰“那些匠人……帶回清化之後，怎麼安排？”
亓官玉沒有抬頭，直接答道︰“安排他們做工。手藝帶到清化，清化也有工坊。不願意做的，安排去礦山做苦力。願意留下做的，給工錢。但工坊必須拆掉。”
他收好地圖，又補充了一句︰“今晚開始，海面上遇到的船只全部擊毀，一個活口不能留。封鎖期間，不能讓任何消息提前傳回日本本土。天亮之前，必須要完成計劃！我們只有一夜的時間。”
鄭芝龍沒有再問。他走出船艙時，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風從港口方向吹來，帶著陸地的氣息——泥土、木料和炊煙的氣味。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還有之前握繩索時留下的勒痕。他收回手，轉身朝自己的船走去，腳步聲在甲板上間隔短促，過了一會兒才被夜風蓋住，消失在更深處的黑暗里。
入夜之後，船隊開始向港口方向移動。
亓官記的士兵們在甲板上列隊，檢查火帽槍和彈藥袋，把迫擊炮的炮管重新組裝好。手榴彈的引線全部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因受潮而影響起爆。
每艘船都在各自的航線上保持穩定的航速，向伏見城外的港口緩緩靠近。港口內停著幾艘商船和漁船，在夜色中安靜地浮動著。
第一批登陸部隊在港口西側的一處淺灘登岸。水花在夜風中翻涌，發出短促的響聲，很快被海浪聲覆蓋。
也許日本承平日久，根本就想不到有人會攻擊日本本土。
沒有遇到任何抵抗，亓鄭聯軍靜靜地登上了港口。
他們在灘頭完成了隊形整備，按照計劃，如同一把把出鞘利劍，在夜色中向城區方向移動。
各隊之間用短促的哨聲保持距離和方向，哨音一長一短地交替著，沿著街道兩側迅速推進，幾乎沒有驚動沿途的民居。偶有幾聲犬吠傳來，但吠聲很快中斷，沒有引起更大範圍的警覺。
亓官玉跟隨主力部隊前進，沿途沒有遇到成規模的抵抗。幾個在街角巡邏的士兵在發現異常後試圖吹響號角，他們還沒來得及把號角舉到嘴邊，就被火帽槍的彈丸擊倒。
亓官玉沒有減速，也沒有停頓，沿著街道繼續向天守閣的方向快速移動，越過那些還在冒煙的障礙物和尚未熄滅的火把殘骸。
天守閣出現在前方的暮色中，輪廓在夜霧中顯得比地圖上更清晰。
亓官玉在街道拐角處停下，用望遠鏡觀察了片刻。圍牆不高，但牆體厚度足夠抵御實心彈的沖擊。
正門附近有幾名持矛的衛兵，已經在提前移動，向門口方向集結。
警報的鑼聲也一聲接一聲響起，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得很遠。
城里已經響起了喊殺聲和慘叫聲，火光也四處燃起。
對于鄭芝龍的手下人來說，亓官玉的命令正合他們心意。
搗毀匠鋪正常干，其它的搶點銀子、侮辱一下子女人也順手干了。
亓官玉放下望遠鏡，轉身對身旁的士兵說︰“用迫擊炮。先破門。”
炮手迅速選定發射位置，炮口低仰，第一發炮彈在幾息後命中正門，門板在撞擊中裂開一道縱向的縫隙。第二發緊隨其後，將門板撕裂成數塊，碎木散落在門洞兩側。
亓官玉沒有等塵埃落定，拔刀向前指了一下，士兵們從街道兩側涌出，沿著門洞魚貫而入，向天守閣內部推進。
天守閣內部的抵抗比外部更零散，衛隊在樓梯轉角處布置了幾道臨時防線，把家具和木料堆成掩體，試圖阻斷樓梯通道。火帽槍手在樓梯下方集中火力，壓制轉角處的弓手和矛手，前排的士兵交替掩護向上推進。手榴彈被擲入樓層內部，爆炸聲在狹窄的空間中形成多次回響，使追擊過程的節奏始終在火力覆蓋和短距離推進之間切換。
天守閣頂層。豐臣秀吉坐在主位上，沒有起身。他听到了樓下的槍聲和爆炸聲，沒有詢問外邊的動靜，只是在最後一道隔絕上下層的門扇被推開之前，整理了一下自己衣領的褶皺，又撫平了袖口上一道因連日伏案而壓出的折痕，將手邊那張寫了一半的書信推到了桌角。
推門的聲音傳來時，他沒有回頭看，也沒有站起來。
“亓官玉！”他生硬的漢活響起。
“正是！”亓官玉微微一笑。
“好！好！好！我沒有想到你會出現在這里……”豐臣秀吉連說三個好字。手中的短刃刺入胸膛……
亓官玉走出房間，豐臣秀吉仍保持著面朝窗外而坐，但已經沒有了呼吸。
亓官玉不再看第二眼，手一揮，命令眾人搜索豐臣秀吉的文武官員。
腳步聲迅速四處散開，不時傳出一聲聲槍響和慘叫聲。
窗外的夜色正在變深，港口方向升起的煙霧正在擴大。
遠處傳來船只燃燒的聲響，在火光中時大時小。沒有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只有持續不斷的火苗燃燒和木料斷裂的聲響。
鄭芝龍的人正在碼頭上，把能帶走的船全部解纜拖走，剩下的被逐一放火燒毀。
鐵匠鋪和木匠鋪已經被搗毀，工具台被推翻，鐵砧被抬走。
幾百名匠人蹲在牆根下，雙手抱頭，不敢抬頭。一個士兵正在檢查鋪子側面的火勢，查看是否有尚未撲滅的余火在木料縫隙中繼續燃燒。
亓官玉從天守閣里走出來。一個士兵跑過來稟報︰“掌櫃的，城西三處糧倉已經全部點燃，火勢已經蔓延開了，沒有再撲滅的可能。”
亓官玉點了點頭，沒有停下腳步。又有人來報︰“碼頭的船只已經全部清理完畢，能帶走的都拖出港外了。剩余的正在沉沒。”
亓官玉點點頭，繼續朝港口方向走去。
鄭芝龍站在碼頭邊緣，看著那些正在燃燒的船影。
他懷里抱著一對兒女，旁邊站著一個穿著和服的女子——他的妻子。他們沒有說話，只是站在碼頭邊緣看著遠處的火光。
鄭芝龍側過頭，看到亓官玉正沿著棧橋走過來，在他面前停住，借著火光看了一眼他妻子懷里抱著的兩個孩子，又把目光收回，問道︰“人接到了？”
鄭芝龍說︰“接到了。”
亓官玉沒有再多問，轉身走向正在登船的最後一批士兵。火光照亮了他側臉的輪廓，在肩胛處短暫地停留了一下，又移向了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