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州的冬天，已经冷到了骨头里。风从鸭绿江上游吹下来，贴着地面扫过营帐，把冻硬的土地刮出一层细碎的冰屑。
营帐之间的土道上，士兵们裹着薄棉袄缩着脖子走过，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团，又被风撕碎。
后勤的窘迫在入冬后日益明显——粮食的配给在逐周压缩，最初还能维持一日两餐，后来改为每日一顿干饭配稀粥；棉衣的补给了几个月也没有到位，部分士兵只好用破布和干草填进衣服夹层，勉强抵挡昼夜温差带来的寒意。
有人已经冻伤了手脚，指节发黑，被抬到后方帐篷里，军医没有足够的药物，只能用雪水反复搓洗，直到伤者疼得昏过去为止。
李化龙站在指挥所外的土台上，紧了紧领口。他没有戴手套，手里攥着一副已经用了多年的铜架望远镜。他的视线从对岸日军阵地扫过，停在那几座原本每日都会冒着炊烟的营帐方向。
炊烟比前几天稀薄了许多，升起的烟柱也变细了。他把望远镜放下来，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举起来看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回帐内，对旁边的传令兵说：“叫李如松、麻贵、刘綎、祖承训来一趟。”
李如松来得最快。他在帐门口跺掉靴底的冰碴，在桌前站定，有点疑惑地说道：“大帅，日军那边不对头。前天还有炮击，昨天就停了，今天连哨兵都少了一半。”
麻贵紧随其后，边解开衣领边说：“对岸的补给车队也好几天没见了。以前隔两天就有一批，现在连条车影都没有。”
刘綎从帐外探进半个身子，点点头道：“我还发现他们在拆营帐，不是换地方，是收拢物资往后方运。”
祖承训最后到，站在帐门边没有坐下，拍打着身上的雪花说：“他们在收缩防线。不是佯动，是真的在往后退。”
李化龙没有立刻评价。他走到墙边那幅被反复修改过的战场舆图前，目光沿着对岸的布防线缓缓扫过，停在那几条曾经标注着补给点和辎重路径的细线上，沉吟道：“如果他们的补给真的断了，那就是机会。但他们还有后撤的通道，不能让他们带着完整的建制退回去。”
刘綎的声音从帐门方向传过来：“大帅，打吧。弟兄们都等着这一天呢，再不动手，士气就要散了。”
李如松也站直了身体，大声说：“给我五千骑兵，我可以从侧翼包抄过去，先把他们的退路切断。”
麻贵没有出声，但已经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桌案旁边。
李化龙仍然没有下令。他转头看着祖承训问道：“后勤能撑多久？”
祖承训说：“粮食还够十天，火药和铅弹最多撑五天。如果五天之内不能结束战斗，后面就打不动了。”
帐中的气氛沉了一下。五天，对于一场二十万人对二十万人的战役来说，太短了。
刘綎沉默了片刻，仍没有收回之前的话，咬着牙说：“五天也够。只要打散他们的建制，剩下的就不需要追了，他们会自己散掉。”
他是一员猛将，身上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李化龙正要说话，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手里攥着一封信，大声禀报：“大帅，亓官记的信使到了。有急报。”
帐中安静了一瞬，所有的人都不明白，亓官玉来信？他不是在打缅甸吗？
李化龙也是一愣，接过信，拆开。信纸很薄，墨迹在低温中已经干透了，笔迹清晰，不急不缓。
信上写着——亓家军与郑芝龙联合，攻破伏见城，焚毁天守阁，贼酋丰臣秀吉已死。伏见城港口船只全部焚毁，日本本土供给已经中断。落款处盖着亓官记的印，蓝黑色的墨迹在纸面上微微泛光。
李化龙看完信，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仰天大笑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亓官兄弟，好样的！”
他把信递给李如松，李如松看完，也是脸色大变。又传给麻贵。
帐中没有人出声，只有纸页翻动的声响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刘綎看完后将信纸轻轻折好放回桌上，退后半步，狠狠地击了一掌。
“啪！”声音清脆响亮。
“好！好！好！亓官兄弟乃神人也！”他不停地赞道。
祖承训把信纸边缘折过的痕迹重新压平，声音因为寒冷微微发哑，似乎还带着不相信：“丰臣秀吉死了。日本本土也乱了。大帅，天赐良机，绝不能错过！”
李化龙的目光还落在那封信上，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摇摇头道：“亓官玉做到了我们一直想做但做不到的事，断了日军的后路。”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接住这个机会？”
“谨遵大帅吩咐！”几个将领一齐拱手，声音宏亮。
任谁都知道，这仗他们赢定了！
第二封信在当天夜里送到了。
信纸上的墨迹更淡，隐约能看出仓促中写就的痕迹——亓家军偷袭了釜山港，焚毁了日军残存船舶，封锁了日本与朝鲜之间的海路。日军远征军无法撤回本土，与国内的联络已经中断。
李化龙看完第二封信，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在帐中站了一会儿，让几位将领都坐下。
几位将领不知道亓官玉信上写的什么，多少有点不安。
李化龙看看他们，缓缓开口说：“亓官兄弟袭击了釜山港，日军的后路已经断了。回去的路没有了。补给也断了。现在他们比我们更冷，更饿，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几位将军脸色大喜，齐声叫好。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外面天色正在变暗，对岸的营火稀稀落落，像几颗正在熄灭的余烬。
“锵”地一声响，他抽出佩剑，大吼一声：
“明天天亮，全军出击！”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提出新的建议。李如松站起来，朝帐外走去，麻贵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出帐门时各自的脚步都踩得比平时更实。刘綎和祖承训也陆续起身离开了。
李化龙没有立即出帐，他站在刚被掀开过的帘子边，对着逐渐合拢的布面停了一下，把第二封信也收进袖中，走出帐外，朝指挥所的方向走去。
寒风吹过他的后背时，他多站了片刻，走回到自己的营帐前，拢了拢领口，然后掀帘走了进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最后一缕余光正在沉入霜冻的土层之中。
而在他身后，马蹄声和脚步声正在穿过营地的间隙，沿着各自的方向延伸。
他等着天亮，也等着那道光重新出现在对岸的方向时，他会打出一生中最漂亮的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