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清化港的灯火开始稀疏。码头边的几盏风灯被海风吹得不断晃动，把栈桥上的水渍照成一片片粼动的暗影。
巡事处的哨兵沿着堤岸巡逻，脚步不紧不慢，腰间挂着一只竹哨。在一处堆放货箱的角落，一队人正在把货物装上一艘无标识的船只。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
杨齐蹲在一栋仓库的屋顶，目光沿着那队人的移动方向缓缓移动，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他已经连续跟了三天，那批货物的去向和最终交接者都已基本摸清，只剩下确认领头的身份。
今夜的行动者穿着深色短衣，面容被斗笠遮挡，每次行动前会提前派出一个探路者，确认现场无人后才会开始作业，撤离时则分不同方向离开，没有统一的集合点。
他们没有携带武器，但腰间的布袋里装着铁钩和绳索。
货箱被抬上船后，船身吃水加深了一截。杨齐估算了一下重量和吃水深度，那批货从码头的货栈出发，绕过主航道，沿着一条较窄的支流继续向西南方向移动。
杨齐在屋顶上蹲了片刻，确认船没有折返迹象后，沿屋脊滑下，落在一处堆满旧木料和废铁料的墙角，朝着巡事处的方向快步走去。
第二天清晨，巡事处的门口站着一个中年汉子，浑身湿透，衣摆上沾着泥。
他是制糖工坊的晚班看守，说昨夜里有人潜入工坊的后仓库，翻动过存放模具的货架，撬开了一只装糖模的箱子。他没有看到人，只在墙角捡到一根断成两截的绳索，像是某件工具的连接件。
杨齐接过那截断绳，放在掌心看了看，断面整齐，是利刃切断的，边缘没有磨损痕迹。他没有急着去查，把断绳收进抽屉里，让那人先回去休息。
同一天上午，周世杰的情报点送来一份消息：有一批货昨晚在码头附近被人截走了。
货物不多，几箱，据说里面装的是玻璃模具的样品。接头人已经离开了升龙城，去向不明，但他曾与一个自称“欧洲商人”的人有过多次接触。
周世杰正在赶往清化的路上，预计傍晚前抵达。他还在来时的马背上反复推敲着那份情报的措辞和上下文——样品被截、接头人离开、与“欧洲商人”的接触记录，这些细节之间的空隙正在慢慢收窄。
傍晚，周世杰在巡事处见到了杨齐。两人在桌边坐下来，没有寒暄。
周世杰从怀里掏出几页纸，摊开在桌上。纸上记录着一个姓林的人，三个月前开始在升龙城的码头和茶楼之间活动，他不属于任何一家商号，也不住固定的客栈。
他在升龙城停留的后期，与一艘葡萄牙商船的船副多次接触，几乎每次都是单独见面，交谈时间不长。
亓官记的货被劫之后，此人就消失了。周世杰的情报网还没有查到他去了哪里，只能确认他不在升龙城。
杨齐拿起那几页纸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桌上。两人对视了一眼，在各自的思考中形成了共同的判断：对方已经摸清了亓官记的供应链，有内应，也有转运渠道，而且仍在不断试探。
当天夜里，巡事处加强了各工坊和仓库的值守，不再点长明灯，改为短时交替点亮。
周世杰的情报网也进入了戒备状态。他派人沿着几条可能的路线反向追溯，梳理相关的货流记录、停留时长和人员接触痕迹。
那些新到达的商船，其船名、停靠时间和随行人员构成，都在夜间的光线中被逐一记录，汇入当天新增的名册和档案夹中。
跟踪行动定在第三天夜里。周世杰的情报确认，对方在码头外一处废弃仓库设有中转站。
杨齐带着几个身手利落的巡丁提前潜伏在仓库外围，借着夜色和杂物的掩护，隐蔽在几处观察点中。
仓库位于港口南侧一处偏僻的河汊边，墙体老旧，窗户用木板封死，只留侧门一条通道。
仓库内亮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映出几个人影在搬运货物。门口有两人负责望风，袖口鼓胀。
杨齐没有急于动手，确认了仓库内的人员布局。
仓库侧门有人出入，大约每半盏茶的工夫一次，运送的货物以木箱为主，箱体略小于标准货箱，由两个人抬着，动作熟练，没有多余的声响。
他们在仓库与河流之间往返了几次，有一辆平板车停在河边，车上堆着几只同样的木箱，用绳索固定。
河流方向有一艘小船正沿着河汊缓缓靠近，船头没有点灯。
杨齐让人绕到仓库后方，堵住可能的退路，同时注意控制声响，不与对方发生正面冲突。
一个巡丁贴着墙根移动到仓库侧窗，用短刀撬开了一条缝，确认了内部的人数和站位。几个穿深色短衣的人正在打开一只木箱，里面装着几件机械零件，其中有几件，他一眼认出是车床上使用的刀具夹具。
就在这时，仓库侧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身影从里面快步走出，朝着杨齐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还没来得及完全退回阴影，对方已经转回了视线，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仓库内顿时安静下来。杨齐没有等对方做出下一步反应，朝身后的巡丁打了个手势。巡丁们从几个方向同时现身，迅速贴近仓库外围。
仓库内的人试图关上门，但门被卡住了，有人从内侧顶住门板。几个巡丁合力将门推开了一条缝，侧身挤进去。仓库内传来几声短促的碰撞和器物倒地的声响。
有人试图打翻油灯制造混乱，被一把按住，灯台没有倾覆，只晃动了一下，在墙面上留下一道粗短的晃影。
一个穿灰衣的人从后窗翻了出去，被守在外围的巡丁截住，摔在河岸的草丛里。
战斗没有持续多久。仓库内被控制后，墙角蹲着几个人，双手抱头，地上散落着几只木箱和几捆绳索，有一把带短柄的钳子掉在门边。
杨齐在仓库内转了一圈，确认所有人员和箱件后，让人把俘虏押回巡事处，涉案物品也一并封存装车运走。
他站在仓库门口，等着巡丁把最后一只木箱搬上平板车，才最后确认了一遍仓库内没有遗漏的物件，没有多停留，沿着河岸走回港口方向。
审讯是后半夜开始的。被带回来的几个人口风很紧，杨齐没有用刑，只是把他们隔开，分别询问了几个基本问题，然后让他们各自写下自己来清化的时间、在此地的身份以及在升龙城的联络人，不急于核对和质询。
天亮时，周世杰的人送来了一份名单，里面有几个名字与昨夜仓库被截获人员的外貌特征相符。
他没有立刻翻阅，而是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等巡丁把空茶壶收走、门重新合拢之后，才拿起那份名单，慢慢地看完了纸面上的每一个字。
名单上记录着这些人在升龙城期间接触过的商号，以及其中几个商号与境外船只之间存在过的货物往来记录。他把名单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
当天下午，亓官玉在巡事处看到了那份名单，听完杨齐和周世杰的汇报后，没有评价，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问周世杰有没有查清这批人背后是哪个势力。周世杰说根据被捕者的口供和名单上的商号关系，荷兰东印度公司和葡萄牙方面的商人都有介入。
亓官玉点了点头，让杨齐把那几个人先关押一段时间，不必急于处置，等后续情报查清后再做决定。
他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窗外，远处港口的船影在暮色中逐渐模糊，河面上又有新的船正在靠港，帆布正在被依次收拢，水花拍打船壳的声音顺着晚风传来，在堤岸的拐角处形成了短暂的停顿，又沿着另一条水道继续向前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