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掠船不是没有脑子的。他们只是在等待时机。
那段短暂的间隙，被他们捕捉到了——一条航线在护航编队返回港口轮换时，沿线的几艘商船之间出现了大约两天的空档。对于一艘在海上航行多年的私掠船而言，这段空档足够完成一次干净利落的攻击。
袭击发生在达贡港以东约二百里的海域。当天午后，海面上风平浪静，能见度好，适合航行。
三艘亓官记商船正在编队航行，船身吃水较深。了望手最先发现异常时，船队侧后方出现了五艘船影。
船速很快，船身吃水浅，桅杆上没有挂旗帜。了望手拉响了警铃，船主下令加速，但对方的船速更快，队形也更为分散，像几把同时伸出的钳子，从不同方向合拢过来。
前排的商船试图转向避开，但船身太重，转向速度跟不上，被最近的一艘私掠船截住了去路。对方的船舷上甩出钩索，几根带钩的缆绳抓住船舷，船身倾斜，甲板上传来木板挤压的声响。
战斗短暂，对方明显有备而来，人手充足，分工明确。抢掠者上了商船后直奔货舱，在舱内逐箱确认货物，把标记着亓官记字样的木箱和布袋分批搬上自己的船。
船工被赶到甲板一角蹲着，有人试图反抗，被对方用刀背击倒，捆绑后丢进小船。货舱搬空后，私掠船迅速脱离，没有凿沉商船，而是留下了可航行的船体，任由船上剩余的水手自行驶回港口。
第二个被袭击的商船是次日清晨接到的信号，位置更偏南，相隔约半日的航程。袭击手法相似——快速接近、登船搬运、控制船员、撤离。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在这次行动中带走了一个人——一个熟知亓官记装卸流程、能够辨认货物等级和包装规格的船工。那人被蒙着眼睛带上了一艘私掠船，船队随即调整航向，朝东南方向驶去。
消息通过沿途的商船传递，在几天后送达清化。
郑芝龙当时正在码头检查船底，接到信后没有继续手上的活，直接去了亓官玉的账房，把收到的消息复述了一遍。
他瞪着眼睛说：“掌柜的，他们带走了人，不是抢货，是问话。那个人知道亓官记的货物怎么打包、怎么装船、怎么分类。他们抓活的，不是为了赎金，是为了弄清楚我们的运作方式。”
亓官玉脸色不好，没有立刻回答，从桌角拿起一份之前归档的商船航行记录翻到相关页，对照了一下日期和航程，确认那艘船确实在预定时间进入了那片海域，原计划在次日与巡航编队会合。
他把记录放回原处，转向郑芝龙说：“把巡航的范围扩大，不要只在固定的航线上走。派人沿最近的航线向前搜，找到他们的去向。同时让胡晨把巡航编队的航线调整一下，缩短轮换间隔，把存在空档的路段补上。把巡逻船的航速提高，现有的轮换周期压缩一天。”
郑芝龙听完后没有多问，转身出了帐。
胡晨接到命令后，调整了巡航编队的配置和出航时间，把船队拆成三组，沿不同的航线平行推进，各组之间保持固定的信号间隔。
同时，各商船的船主也收到了新的通知，要求他们在航行时提前与巡逻船会合。
搜寻持续了十天。郑芝龙的船队沿着东南方向一路推进，从商船被劫的位置向外扩展，直到第四天，了望手在东南方向约二十里处发现了一组船影。
船型与报告中描述的相符——船身较窄，吃水浅，桅杆略高，船尾没有悬挂旗帜。
郑芝龙下令减速，保持距离，派人从侧翼靠近观察。那几艘船没有停泊也没有航行，停在一处靠近暗礁的位置，像是正在维修或补充淡水。
船体下方有缆绳垂入水中，甲板上有人在搬动物品。
郑芝龙没有急于进攻。他让船队在逆风方向停住，派人放下一艘小艇，沿着暗礁的边缘缓慢接近。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小艇返回，带回来的消息确认——那些私掠船正在抛锚整修，船员分散在甲板和船舱，没有防备。
郑芝龙听完报告后，让人升起信号旗，船队以两翼展开的队形向私掠船靠拢。
私掠船发现时，距离已经被压缩到不足一里，冲在最前面的炮船已经完成了转向，船舷对准了其中一艘私掠船的侧翼。炮声在开阔水面上传得格外远，第一轮炮击直接命中了对方的船尾，船板碎裂，碎屑在船尾方向溅起一道白浪。
对方试图起锚转向，但船体被侧面的火力压制，无法完成航向调整。两艘私掠船试图从侧翼突围，被郑芝龙的船队从正面封住。
胡晨的巡航编队也在此时赶到。两支援军在海上会合后，形成了对私掠船队的合围之势，从两翼同时压上，火力集中在对方航行密集的区域。实心弹不断砸入敌船船壳，几艘敌船的火力点在接战后陆续被压制。一艘私掠船被连续命中船舷，船身开始倾斜。
甲板上的船员跳到附近船只的甲板上，有人落入水中，在浪涌中起起伏伏。
胡晨指挥编队逐一清理残余船只，以小队形式接管被打残的敌船，将残存的船员集中押到甲板上。
战斗持续到傍晚才结束。五艘私掠船中两艘沉没，两艘被俘，一艘在试图逃逸过程中因船体进水过多而失去航行能力，被拖回港口。
被俘的私掠船员中，有人交代了他们此前的行动路径和补给点，包括关押那名船工的地点。
那些私掠船在交战后失去了联络和补给，剩余的残部已经无法再组织新的袭扰活动，剩余的私掠船也陷入各自为战的局面，无法再形成联合行动的威胁。
郑芝龙和胡晨在返航途中还发现了一处私掠船弃置的临时补给点，位置隐蔽，搭建在靠近水湾的一处浅滩上，被几棵歪斜的椰子树半遮半掩。他们在那里找到了那名被带走的船工，绳索已经解开了，人还活着，看起来没有外伤。
他被带上船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喝了几口水，便靠在船舱角落闭眼休息。
船队于三日后傍晚返港。清化的码头上，人们纷纷聚集在岸边，翘首张望归航的编队。船壳侧面残留着弹痕和焦痕，船帆上也带着几处被弹片撕裂的破口。
那些被俘的私掠船被拖在船队后方，船体残破，甲板上的杂物被海浪冲刷后所剩无几，桅杆上已经不再悬挂旗帜，只有一根光秃秃的横杆斜伸向天空。
入港时，岸上爆发出一阵持续而深长的欢呼声，船工和商贩们挤在岸边，隔着水面辨认船影的轮廓。
一艘艘船只沿着引航水道依次减速靠泊，船侧的弹痕在暮色中泛着深色的光泽。船工们陆续下船，有人肩上搭着缆绳，有人提着工具箱，穿过人群向各自的营房方向走去。
岸边的一些商贩收起了摊子，沿着石板路走回住处，与迎面而来的巡夜人擦肩而过，各自继续往前走，没有交谈。
风从海面吹来，把船帆边缘残留的水珠吹散成细雾，在甲板上方短暂飘浮，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私掠船的残骸被拖到港口外的一处浅滩，等待天亮后拆卸处理。桅杆在水面上歪斜着，月光落在断裂的船壳上，留下参差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