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港码头东侧，靠近怀远驿的那条巷子里，新开了一家铺子，招牌上写着“广源隆”三个字。
门面不大，两间开面，黑底金字的匾额，门板漆得锃亮，门槛是新换的，铺子里面的货架也是新打的，松木纹理均匀，边角打磨光滑。
每天早上开门时，小伙计会把几扇门板依次卸下，靠在墙边，然后退到柜台后面等着客人上门。
广源隆卖的东西很全。福建的茶叶，江西的瓷器，亓官记的白糖、色布、赛璐珞梳子和纽扣、玻璃茶具和镜子，还有从安南运来的干果和香料。
货架上码得整齐，每种货品旁边都放着标明产地和品名的木牌，字是用黑漆描上去的，边缘勾了一道金线。价格也公道，比市面上同类商号略低一成。
开张没几天，铺子里就挤满了人。有本地的散客，有广州城里几家大商号的采买，还有住在怀远驿附近的胡商。
那些胡商往往一买就是几大箱，当场叫来挑夫把货搬回驿馆，装船时再转运到澳门或马尼拉。
每隔一两天，就有船从福建、江西或安南方向开来，在码头卸下货箱，由挑夫沿着巷子送到广源隆的后仓。卸货的时间通常选在傍晚，巷子里的其他店铺已经打烊，行人稀少。
箱子被整齐地码放在后院仓库里，第二天再分批摆上货架。
陈潜每隔两三天会来铺子一趟，从后门进去，在前面的柜台边站一会儿，看看货架上商品的摆放和客人的选购情况，然后回到后院，让账房把近期的进货和销售记录拿过来。
他翻着账册，看着那一条条逐日累加的数字，偶尔在某个行项上停一下，用指甲在数字旁轻轻划一道痕迹，然后继续往下翻。
铺子里的货大多是真的。福建茶叶是从武夷山来的，江西瓷器出自景德镇，白糖和赛璐珞制品是亓官记的正品，从清化和达贡运来。唯有色布和丝绸，柜台下面的货筐里装着另一批货，包装和标签与正品极为相似，面料外观也看不出太大差别，只有用水浸泡之后才会发现颜色轻微脱落，洗过两次就会褪色，布面也会变得发硬，不如正品那样柔软耐久。
这些货被混在真货中间，摆在货架的中段和下层，有时跟真品放在一起，顾客挑拣时很难一眼分辨出来。
陈潜看着账册上的数字，饶有深意地笑一笑。
他对铺子的掌柜嘱咐了一句：“正货放上面，好的放在显眼的地方。混的放在下面，客人要细看再拿出来。”
掌柜应了，把新到的几匹布重新码了一遍，将正品放在上层，仿制品塞到下层货架内侧。
那天下午，有几个胡商进了铺子，在货架前站了一阵，其中一个人拿起一匹染色棉布看了看，又放下，转而去看旁边那匹正品的色布。
他摸了摸两匹布的手感，最终买走了正品。陈潜站在后门的门帘后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退回到后院，让人把当天色布的销售记录单独抄一份给他。
他的计划不需要让所有人都买到假货。只要有一部分顾客买到了仿制品，觉得质量不如以前，流言就会传开。
那些买到假货的人会把意见告诉亲戚、朋友和同行，口碑一旦坏了，亓官记的产品就会被贴上“质量不稳定”的标签。
到那时候，亓官记的货仍然有人买，但价格会下降，买家会犹豫，新的订单不会像现在这样源源不断。而陈家的货可以趁机在市场上打开销路，价格更低，渠道更灵活，慢慢地替代亓官记的部分市场份额。
他要的不是把亓官记一举击垮，而是让它的名声在市场上出现裂痕，让它的对手在缝隙中找到立足之地。
这个策略的关键在于控制节奏。铺子里真正的亓官记产品仍然占了多数，出售给老主顾和长期合作的大客商时用的都是正品。
那些仿制品主要面向散客和不太验货的二道贩子，他们买了货之后转手卖到更远的城镇，即使出了问题也不会立刻追回广州。
偶尔有顾客回来投诉，掌柜就说是批次差异，或者解释为运输过程中受潮，给他换一匹正品，把投诉压下来。这样的处理方式虽然不能完全消除问题，但足以让假货的流出速度慢于投诉的积累速度。
但周世杰的联络员在几天后还是注意到了这家铺子。一个被派去广州港巡查的联络员在码头附近转了一圈，回来后在报告中写了一条：东侧巷子里新开了一家“广源隆”，专营亓官记产品，但价格比市面其他商号低了近两成，而且货源充足，从未断货。联络员在报告末尾补充了一句：“这家铺子的进货渠道与其他商号有所不同，建议进一步核查。”
周世杰看过报告后没有立即采取行动，只是让人将广源隆列为重点观察对象，记录其每日的进货频次和出货去向，同时留意是否有人从铺子里买走货物之后前往其他城市销售。他不想打草惊蛇，需要先摸清底细再决定下一步。
与此同时，陈潜在松江府那边的第二批仿制品已经完成，正通过徐孝先在福建的渠道发往泉州和漳州。
这批货在包装和标签上做了进一步改进，颜色较上一批更接近正品，但在染色工艺上仍然无法完全匹配。徐孝先在信中提醒陈潜，这批货需要尽快出手，否则颜色会继续变化。
陈潜看完信后没有回信，让人把情况转达给广州的掌柜，同时调整了广源隆铺面里的货架布局，把下一批即将到货的仿制品放在更加隐蔽的位置，以便在合适的时机少量多次地推出。
入夜后的广州港安静下来，广源隆铺面的门板已经合上，只有后门还半开着，几个伙计正在把当天的销售剩货搬回仓库。
陈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正在被搬动的货箱，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沿着巷子往外走，经过铺面的前门时，门板上那块“广源隆”的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边缘的铁钉已经有些松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继续向前走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被巷口的更夫梆子声吞没。
海风从珠江口的方向吹来，带着湿润的咸味和远处码头货船的灯火，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持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