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夏天越来越热。六月末，城外的桃树已经缀满了果实，官道两旁的柳树浓荫蔽日。
顾宪成是在清晨接到旨意的。传旨的太监站在他府邸的正堂里，手里捧着黄绫圣旨，念得字正腔圆——“着河南开封府通判顾宪成，即日赴任，不得延误。”
顾宪成跪着接旨，等太监念完了，站起来把圣旨捧到手里，看了一眼上面那行朱笔写的批注，没有多问。
他把圣旨收好，让人送传旨的太监出门，然后回到书房里开始收拾东西。
书桌上堆着几摞文书和书信，有的是他批过的奏折副本，有的是同僚写来的私信，有的只是随手记的便签。
他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收进木箱，又把书架上的书取下来，按经、史、子、集分开，捆成几摞。收拾到一半的时候，管家进来禀报，说高攀龙府上派人来了。
顾宪成放下手里的书，走到前厅，看到高家的管事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几样点心。
管事说：“高大人让我来送个口信。他昨儿也接到了旨意，去甘肃武威，三天内启程。走之前来不及亲自来辞行，让我把这个带给顾大人。”
顾宪成接过竹篮，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点心，把盖子盖好，对管事说：“回去告诉高大人，一路保重。到了武威之后，如果方便，写封信来。”
管事走后，顾宪成回到书房继续收拾东西。他的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收拾到书架最底层的时候，他翻出一封旧信，信纸已经发黄了，墨迹也有些淡了。
他展开看了一眼——那是亓官玉几年前从清化写来的，信上说了些清化的近况和工坊的进展，末尾写了一句“大人珍重，后会有期”。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随身携带的书箱里，然后合上盖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枝丫在风中轻轻摇动。
一阵阵的蝉鸣，声音很响、很尖，让人心烦。
他在窗前站了一阵，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收拾剩下的东西。
高攀龙离开京城那天，天上飘着小雨。他没有让太多人送，只带了两个随从，一辆马车，几箱书。
马车从东门出城时，他在车帘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城楼在雨雾中显得灰蒙蒙的。几面旗子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摆着。
他没有再回头，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车子沿着官道向西走去，车轮碾过水洼，溅起泥水。同一天，顾宪成的马车从南门出城，沿着通往河南的官道缓缓前行。
朝中的人很快看出了门道。顾宪成和高攀龙都是这几年在朝堂上替亓官玉说过话的人。
顾宪成在播州之战后提议封赏亓官玉，高攀龙在童谣异象之事上主张先查清再定夺。两个人被贬到边远之地，一个去河南开封，一个去甘肃武威，明面上是官员调动，实际上是远离了权力中枢。
消息传开后，朝中那些原本想替亓官玉说话的人，把嘴闭上了。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人，开始往张诚那边靠。朝堂上的风向在一夜之间变得清晰起来——皇帝虽然不怎么理朝政，但一旦动手，就是奔着要害去的。
张诚在司礼监值房里听到顾宪成和高攀龙被贬的消息时，正在喝茶。他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碗，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桌上那份东厂密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密报上的内容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亓官记在各地的铺面被查封后的反应、周世杰联络点的动向、佛山和苏州等地工匠的聚集情况。
他在密报末尾用朱笔批了一行字：“继续盯。重点盯顾宪成、高攀龙与外界的联络。”
批完后他把密报收进抽屉里锁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雨还在下，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发亮。他站了一阵，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阅其他文书。
顾宪成的马车在出城后的第三天遇到了雨。雨下得很大，官道泥泞难行，马车陷进一处水洼里，车夫和随从推了半天才推出来。
顾宪成下车在路边的茶棚里坐了一阵，茶棚里坐着几个过路的商贩和农民，正在聊各地的行情。
一个从南方来的行商说：“广州那边最近查得紧，亓官记的铺面全封了，城外的流民越聚越多，粥棚的粥越来越稀。”
旁边一个农民说：“我们乡下也听说了。童谣唱得满世界都是，连小孩都会唱了。”
顾宪成坐在角落里听着，没有插话，喝了一碗茶，等雨小了，重新上车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