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北的山道上，一支明军运粮队正在艰难行进。三百多名民夫挑着粮担，沿着崎岖的山路向北面缓缓移动。
队伍前后各有一百名兵丁护卫，兵丁们穿着旧号衣，手里握着长矛和几杆火绳枪，走得满头大汗。
山路两旁是密不透风的树林，枝叶遮住了大半日光，林子里暗沉沉的。带队的千总骑着一匹瘦马，走在队伍中段，不时抬头朝两侧的山坡张望。
他们已经走了三天。从韶州出发时，每人挑着六十斤粮，走了三天，肩膀磨破了皮，脚步越来越慢。
千总催了几次，民夫们咬着牙继续走，但速度提不上来。前方还有两天的路程才能到达英德码头，那里有船等着接货，再沿北江运往广州。
但这段山路是整个行程中最窄的一段，两侧的山坡又高又陡，一旦有人从上面往下打，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下午申时，队伍进了一处峡谷。峡谷不宽，两侧是笔直的岩壁，中间一条窄路贴着溪流蜿蜒向前。
千总骑马走到队伍前面，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岩壁。岩壁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几棵歪脖子树，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他回头让队伍加快脚步，想在天黑前穿过峡谷。民夫们把粮担从右肩换到左肩，低着头往前赶。
第一支箭从左侧岩壁上射下来时，队伍中段的一个兵丁应声倒地，箭矢扎穿了他的胸甲。
千总勒住马，拔出腰刀大喊了一声“敌袭”。
话音未落，两侧岩壁上同时射下箭矢和弹丸，兵丁们举起盾牌挡箭，但盾牌不够，很多人被箭射中。民夫们扔下粮担，往路边的溪流里跳，被水冲倒了又爬起来，拼命的逃跑。
打仗是要命的，他们可不想把命丢在这里。
千总指挥兵丁朝两侧岩壁上还击，火绳枪放了两枪就没声了——火绳被血浸湿了，点不着。
箭矢持续了一阵，然后两侧的岩壁上冲下几十个瑶民和流民打扮的人，手里拿着刀、长矛和几杆火铳。他们沿着岩壁的斜坡往下冲，速度很快。
明军兵丁在窄路上展不开阵型，前排的兵丁被冲散，后排的兵丁挤在一起，手里的长矛举不起来。千总骑马冲了几步，被一支箭射中了马脖子，马长嘶一声倒地，他摔在地上，腰刀脱手。
几个瑶民冲上来把他按住，用绳子绑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明军兵丁死伤过半，剩下的人扔了兵器蹲在路边。
民夫们跑了大半，有几个腿脚慢的也被抓住。瑶民和流民把粮担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捆好，往岩壁上搬。他们把缴获的火绳枪和刀收集在一起，把千总和其他几个军官押在队伍前面，沿着溪流往上游撤。撤到一处岔路口时，蓝政从树林里走出来。
他看了看缴获的粮担和兵器，对带队的头目说：“粮食搬回山里，兵器留下，人放回去。”
头目问：“那个千总呢？”
蓝政说：“也放。让他回去报个信——以后运粮，多带点人。不带的话，还得被截。”
千总和几个军官被松了绑，沿来路往回走。他们走了两天才回到韶州，韶州守备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没有多问，让人把他们带去歇着。守备写了一封急报送到肇庆，又写了一封送到北京。
肇庆那边收到急报时，吴文华正在看另一封急报——泉州和漳州之间的运粮队也被截了，方式几乎一样。他把两封急报放在一起，把广州、韶州、泉州三处被截的情况在地图上标出来。三条粮道都被截了，韶州这条是北路，泉州那条是东路，还有一条从广西梧州过来的水路也出了事——梧州附近的江面上被沉了几条船，堵住了航道，运粮船过不去。
吴文华看完三封急报后，把地图上的标记连起来。三条粮道同时被截，这不是零星的匪患，以他的经验判断，是有人在统一调度。
他把地图收好，叫来几个幕僚商议。幕僚们说来说去，结论都一样——兵力不够，粮道太长，处处设防等于处处不设防。
有人建议收缩防线，把兵力集中在广州和韶州两个点，其余地方暂时放弃。吴文华没有立刻采纳，只让幕僚们回去把各处的兵力部署和粮道分布重新整理一份，明天再议。
消息传到清化时已是七月中旬。周世杰把广东和福建的急报整理成简报，连同明军粮道被截的详细情况一并送到亓官玉案头。亓官玉看完简报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简报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广东和福建之间画了几条线——从韶州到广州，从泉州到漳州，从梧州到肇庆，三条粮道都被截了。
他收回手指，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对周世杰说：“截粮道的事，不是我们安排的？”
周世杰摇摇头说：“不是。是蓝政和流民武装自己做的。他们截了粮，吃了东西，还把兵器收走了。”
亓官玉沉默了一阵说：“明军现在缺粮，后方的粮运不上来。如果他们强行推进，走不了多远。如果他们停下来等粮，就给了我们时间。”
他停了一下，又通：“让杨齐继续盯着。另外，告诉李旦——从日本线多运些铜锭回来，铜锭在福建和广东能换粮食。粮食换到了，不要直接运到广州，先囤在潮州和漳浦的小港口，等风声松了再说。”
周世杰应了一声，转身出了账房。亓官玉一个人留在屋里，把那份简报又看了一遍。
他心里始终有几分疑惑，瑶民和流民什么时候军事力量一下子提高了许多？难道是真的有人在背后操纵？
他把简报折好收进抽屉，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港口方向那些正在装卸的船只。天色已经暗了，港口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站在门口看了一阵，转身回到桌前继续批阅手头的文件。
没有人知道的是，他心里一颗小火苗也在跳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