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刚过，南京城西水西门城楼上的更夫正打第三声梆子。
梆子声在江风中拖得很长，最后一声还没落尽，就被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吞掉了。
更夫抬起头，看到江面上亮起了一排火光，火光连成一条线，横在江心。他愣了一瞬，然后扔掉梆子朝城楼里跑，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接下来的巨响盖住了。
第一发开花弹落在水西门城楼上，弹片横扫垛口，砖石碎块向四周飞溅，火光一瞬间照亮城楼。
城楼上的守军还在揉眼睛，第二发、第三发紧跟着落下来，一发打在城楼西南角的箭楼上，木质箭楼被掀掉半边，碎木和瓦片从城墙上倾泻而下。第四发落在城墙内侧的营房区，弹片穿透瓦顶，在营房内部炸开。
营房里的兵丁刚从铺上坐起来，就被气浪掀翻，有人光着脚往外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一声声惊恐的、痛苦的惨叫声响起。
炮击持续了约一炷香。三十门钢炮轮番射击，炮弹集中在城墙西段约百步宽的范围内，开花弹和实心弹交替使用。城墙上原本稀稀拉拉的灯火全部被打灭了，只剩几处余烬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垛口被削平了一排，墙面上出现了几道新的裂缝，裂缝从垛口一直延伸到城墙中段。
守军的火铳手缩在墙根后面，把火铳举过头顶胡乱放了几枪，弹丸飞向江面，离炮船还有老远。
炮击停了一瞬。城墙上有人抬起头来，以为炮击结束了，懵懵懂懂探出头，想要看个究竟。
但紧接着是第二轮——炮口转向江东门方向，又是一阵密集的爆炸。
守军将领在城楼里喊了一声：“东门！他们打东门！”
城墙东段的守军开始往江东门方向跑，西段的守军犹豫了一下，没有动。第三轮炮击又转回水西门，炮弹落在城门外侧的护城河沿线，沙袋和木桩被炸得七零八落，护城河的河道被碎石填平了一段。
戚金蹲在水西门外的浅滩上，看着城墙上的火光一明一灭。炮击第三轮结束的余音还没散尽，他猛地站起来，朝身后的突击队挥了一下手。
三百人从浅滩上跃起，扛着云梯、推着炸药车，朝城墙根跑去。云梯是特制的，比普通云梯短一截，顶端包着铁皮，搭上城墙后不容易被推倒。炸药车是几辆独轮车，车上装着油布包裹的硝化棉炸药包，引信从油布缝隙中伸出来。
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时，城头上的守军还没从炮击中缓过来。
戚金第一个抓住云梯往上爬，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老兵，每人身上背着炸药包和短刀，火帽枪斜挎在背后。
爬到一半时，城墙上方有人探出头来，举着石头往下砸。石头擦着戚金的肩膀落下去，砸在云梯下面的泥土里。他侧了一下身，继续往上爬，在接近垛口时猛地一蹬，翻过垛口落在墙面上。
墙面上还有两个守军，一个蹲在垛口后面装药，一个举着火铳对着他。戚金没有停顿，一刀劈翻了举火铳的那个，另一个被随后翻上来的老兵用枪托砸倒。
城墙上很快涌入了几十个人。他们把炸药包从背上卸下来，在城门内侧的墙根下堆成一排，引信连在一起，拉到远处的墙角后面。
戚金蹲在墙根后面，等所有人撤到安全位置，然后点燃了引信。引信嘶嘶地烧了一截，然后猛地一亮——炸药包炸开了。
硝化棉炸药的威力比黑火药大得多，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过后，水西门内侧的城门洞被炸塌了半边，门板碎成木片飞向四面八方，门洞上方的砖石垮下来，堆成一道斜坡。
城墙内侧的民房被冲击波震塌了几间，瓦片和木梁从屋顶上滑落。
爆炸的余波还没散去，水西门外的第二批步兵已经冲了上来。孙铁柱带着七百人从浅滩上涉水而过，踩着被炸开的城门洞冲进城内。
城门洞后面是一条直通城中心的石板路，路两侧是商铺和民居，此时大部分还黑着灯。孙铁柱没有停留，分出一队人守住城门和城墙，自己带着主力沿石板路向城中心推进。
沿途遇到几处小股守军的抵抗，被火帽枪手集中火力压制后迅速解决。
城内的守军大部分还在营房里，听到爆炸声后出来查看情况，刚走出营房就被沿街推进的亓官记步兵堵住，武器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缴了械。
秦淮河方向传来了新的炮声——那是第二队炮船在城南聚宝门外的雨花台方向发动的第二轮炮击，吸引城南守军注意力。聚宝门方向的守军果然朝南城墙涌去，城内兵力被进一步分散。
孙铁柱的主力在城中心遇到了一处较大规模的抵抗——三百多名守军在鼓楼附近的街口用沙袋和拒马设置了一道临时防线。
孙铁柱没有强攻，让火帽枪手占据两侧屋顶，从高处压制街口守军，同时派出一队人从侧面的巷子绕到防线后方，用手榴弹袭击对方。
“轰！轰轰！”
“砰！砰砰！”
枪声、爆炸声响成了一片。
前后夹击之下，街口防线很快崩溃，守军四散退入周围的巷子。孙铁柱留下一个小队清理残敌，主力继续向城北推进。
到天亮前，南京城的大部分街区已经被亓官记的部队控制。兵部衙门、总督衙门和几处城门据点相继被占领，郝杰在兵部衙门后面的书房里被搜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被两个士兵架着胳膊押到院子里蹲着。
城内的守军大部投降，少数溃兵退入城南的居民区，在天亮后被逐街清理。
秦淮河两岸的画舫在炮声响起时就纷纷靠岸，船上的客人们跑得精光，河面上只剩几盏无人收的灯笼还在缓缓漂流。
天亮后，亓官玉从水西门进入南京城，骑着马沿石板路缓缓走过。街面上散落着碎砖、木片和丢弃的兵器，两侧的商铺关着门板，偶尔有胆大的居民从门缝里往外看。
他没有在街面上停留太久，径直去了城北的兵部衙门。在衙门大堂里，他坐下来，让人把城内的粮仓、武库和府库的清单逐一呈上来。
清单上的数字比广州和虎门加起来都多——南京是陪都，库存的银两、粮食和军械足够亓官记支撑几个月。他看完清单后把纸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大堂门口。
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些正在院子里清点物资的士兵身上。院子外面，南京城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城墙上的旗帜已经换成了深蓝色的亓字旗，旗面在晨风中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