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玉从常州回到南京的第三天，把周世杰和戚安叫到了兵部衙门。
他把桌上的几份征兵册摊开，指着上面的数字说：“南京城里登记的新兵有两千多，常州和镇江各有一千出头，江阴那边少一些，几百人。加起来不到五千。不够。李化龙从南昌往这边走，带的是两万精兵，都是打过仗的老兵。我们这五千新兵守城可以，出城跟他打不够。”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角，接着说：“继续征。南京、镇江、常州、江阴，四个地方同时征。投降的明军不要全遣散，挑一些年轻的、本分的、家里有牵绊的，编到各营里去。老兵带新兵，降兵也打散了编进去，一个老兵带两个新兵一个降兵。降兵熟悉明军的战法，新兵听话，老兵能管住他们。”
周世杰把命令记下来，问了一句：“降兵里有没有靠不住的？”
亓官玉说：“当然有。所以不能让他们单独编营，要打散。一个降兵分到一个新兵营里，左右都是老兵和新兵，他翻不了天。另外，降兵的饷银按新兵的标准发，不扣不欠，跟新兵一样。”
周世杰应声去了。
亓官玉又转向戚安道：“你跟我去一趟火器局。南京火器局我还没去看过，听说工匠和原料都在，但产量不高。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戚安现在也算是是亓官记的老人了，之前一直在清化工坊里管生产，对火器制造很熟悉。
两个人从兵部衙门出来，骑马去了城南的火器局。
火器局设在城南靠近城墙的一条巷子里，三间连通的院落，前面是办公的签押房，中间是工匠干活的工坊，后面是仓库和料场。
亓官玉走进工坊时，几个工匠正蹲在地上打磨炮管，旁边堆着铸好的炮架和炮弹。
他蹲下来看了看炮管的壁厚和内壁光洁度，又拿起一枚炮弹在手里掂了掂，放下后问管事的：“一个月能出多少门炮？”
管事的说：“大人，钢炮难铸，一个月最多五六门。火铳快一些，一个月能出百来条。手榴弹最慢，火药配方不稳，有时候一炸就散了，有时候点了火不炸。”
亓官玉把炮弹放回原处，站起来说：“带我去看火药作坊。”
火药作坊在后院，几口大锅架在灶上，锅里是正在碾磨的药粉。
亓官玉走过去用手指捻了一点药粉，在指腹上搓了搓，又凑近鼻子闻了闻。他把药粉撒回锅里，对管事的说：“硝的比例低了，硫也磨得不够细。硝要碾到没有颗粒感，硫要筛过三遍。炭用柳木炭，不要用杂木。
配比改成硝七成半、硫一成半、炭一成。磨完之后用湿布盖着闷一夜再压饼。”
管事的愣了一下，说：“之前的配方不是这样的。”
亓官玉笑一笑说：“之前的配方打火绳枪够用，打手榴弹不够。手榴弹的引信要烧得稳，药粉粗了烧不快，细了烧太急。这个配比能烧得均匀。”
管事的把配比记下来，让工匠当场调了一锅，碾磨压饼后装了几枚手榴弹。
亓官玉让工匠拿到院子外面的空地上试放，手榴弹点着火扔出去，落地后炸开，弹片散得比之前均匀，响声也清脆一些。
管事的蹲在弹坑旁边看了看，站起来说：“比之前的好。”
亓官玉在火器局里待了一整个下午，把炮管铸造、火铳装配和手榴弹制造的工序逐一看了，又让工匠把几处不顺手的工具和模具改了改。
他指着炮管模具说：“模具的内壁要打磨得更光，浇出来的炮管才不用反复磨。磨炮管太费时间，一个月五六门炮，一半的时间花在打磨上。模具改好之后，打磨的时间能省一半，产量能翻一番。”
管事的把模具的尺寸记下来，让铁匠连夜改。亓官玉又走到火铳装配的台子前面，拿起一条半成品的火铳看了看枪机，把枪机拆下来，用手指拨了拨弹簧片，对装配的工匠说：“弹簧片太硬了，扳机扣起来费力。回火的时候温度高一些，时间短一些，弹片软一点，扣起来省力，也不容易断。”
工匠把火铳接过去，重新拆开调整。
临走前，亓官玉把火器局的管事和几个老师傅叫到一起，说：“从下个月起，你们的饷银加三成。做得好，年底还有赏。做得不好的，扣饷，换人。火器局从今天起归戚安管，他隔几天来一趟，看进度，查质量。你们有什么难处，直接找他。”
几个老师傅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点头，有人没有说话。亓官玉没有再多说，转身出了火器局，骑马回了兵部衙门。
戚安跟在后面，进了衙门才开口问了一句：“掌柜的，火器局的手榴弹用来守城够不够？”
亓官玉在桌前坐下来，把火器局的产量清单摊在桌上说：“够。一个月能出几百枚，加上库存和从清化运来的，守南京够用。手榴弹虽然不如清化的好，但用来守城够了——守城的时候，敌人冲到城墙根下，手榴弹从城头扔下去，比火帽枪好使。”
他把清单折好收进抽屉，吩咐道：“你明天去火器局盯着，让他们先把模具和配方改好，手榴弹的产量提上来。南京城里的兵不够，火器来凑。城墙上有手榴弹和火帽枪，李化龙的两万精兵也未必能轻易爬上来。”
戚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亓官玉一个人留在衙门里，把火器局的清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收进抽屉，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的新兵正在操练，枪声从靶场方向传来，一排一排的，节奏比前几天稳了一些。他站在门口看了一阵，转身回到堂内坐下来，继续批阅手头的文件。
窗外的天色暗了，秦淮河方向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