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硕本以为，冬郎和春娘是被秦香莲带过来听他差遣的得力助手，却不曾想，他竟先成了听孩子们吩咐的人。
在得知州学师资力量如此薄弱，只有他一个人竟然要教一百个学生的情况以后，孩子们毫不犹豫拿出了泉州的老师给他们的名帖，要他去登门拜访。
冬郎道：“老师说，杜醇、杨适、王致、王说、楼郁……这些人都是明州大儒，虽未入仕，但品行端正、通经明义，乡人敬重他们如敬孔孟。夫子拿着这些名帖，亲自上门以礼相请，他们多半愿意出山。若能请得两三位，州学便有了师魂。”
原来泉州州学的老师早在得知冬郎此行目的的时候，就提前备好了这些帖子，只是不曾事先提醒，也是，若有用不必提，若无用更不必提。
程硕一直没登门拜访本地名儒，不是不缺老师，只是事总要一件件来，他已经是点灯熬油地在做，就比如张榜这事，先实地考察，回来后不知道写了多少策论，又与上官沟通多少回。
说来不过一张榜，招生罢了，然而朝廷只令州县立学，至于生员如何分等、廪食如何安排，并未明制。
他为了多招几位学生，不得不因地制宜，暂定廪生与附读生之名，说通州衙，待日后学田增广，再谋完备。
忙于此事，他几乎没有多余时间再去了解本地名儒，也只是自己留意，且让秦庆霁帮着一起留意，这会儿其实算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了。
程硕接过帖子，道：“我们是也不是去请他们出山的，名士自矜清高无可厚非，州学既然会有扫盲启蒙的实践，便不能有与我理念不同的老师。”
春娘不解：“那我们去做什么？”
程硕道：“朝廷兴学，今州学欲张榜求贤，不知何人可师明州，特来请教。若蒙不弃，再以礼相请。”
秦庆霁忍不住怀疑：“夫子，这能行得通吗？他们那么聪明看不出来吗？万一觉得我们在设计他们，因此更不愿意出山，怎么办？”
周全解释道：“不怕看出来目的，州学聘的就是可师明州之人。且州衙这边，对除教授外的其余老师皆无俸禄官职安排，若不如此，只怕无人应聘。”
秦庆霁没太听懂周全的解释，但见众人都没有意见，便没有追问，想着夜里回去再好好想想，想不通的话再多看看，娘就是这么教他的。
程硕又问秦庆霁这些日子听了哪些先生的名声，秦庆霁便一五一十道来，这样再加起来，也有十数位。
逐个登门拜访，还是太慢了。
程硕思考了会儿：“马上就是重阳节了，我正好有一日的假。”
周全顿时会意：“重阳登高是秋日雅事，其中杨适便隐居在大隐山，我们以赏菊、赋诗的名义相邀清游，再送去帖子，他们多半是愿意来的。”
周全说完，便立刻磨起墨，冬郎和春娘也会意，动作起来：“那得赶快，重阳节不剩几日了，若赶不上，再往后一日日冷下来，难有这样的时机。”
好在程硕肚子里装了些墨水，否则被几个学生你急我催的，这会儿哪里写得好相邀的帖子，他屏息静气，在孩子们的迫切眼神下，一封封速速地写。
秦庆霁还想代劳，冬郎拉他：“诚意所在，得让夫子写。我们来商量下怎么送，往哪儿送。”
程硕屋内就有明州的简易舆图，这会儿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在图上指指点点，秦庆霁道：“这些先生的住处我都打听到，各乡县教小学、通经义的老儒，往乡里或者村落里的学塾去请，至于丁忧、致仕、退居在乡的士人，就须得到家里去请。”
秦庆霁又解释道，一是有的老先生家里过得有些穷困潦倒，不愿有人登门，二则就是有的学塾不止一位先生，跑一次就办好了，他们如今人手有限，也只能这样了。
春娘听完道：“夫子你多写几张不具名的请帖，乡野间先生认先生，说不得他们再请几个或者带几个朋友来。”
周全在想何为先生认先生的刹那，秦庆霁笑起来：“什么先生认先生啊春娘，那叫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春娘点头：“差不多。”
周全也笑起来，春娘不理他们，看向冬郎，冬郎认同道：“是差不多。”
春娘这才满意。
孩子们在屋里笑起来，远远的，秦香莲和秦庆夕也听到这笑声，秦庆夕也笑道：“家里许久不曾有这么热闹，现你们都过来，我觉着和在秦家庄也没什么分别，今日将阿姊带来的食材趁新鲜做了，好好吃顿团圆饭。”
两人要说的私密话也说得差不多，便手挽着手推开门，往院子里去处理食材，秦香莲问：“这灶是新搭的？明州的灶似乎比均州矮些。”
秦庆夕边干活边答：“我们来才搭的，这里搭灶，那头州学还要办个食堂，也需请人，我们是家眷，处处得避嫌，不好去州学，我娘还想自己去呢。”
一说这个，秦香莲心里倒有了合适人选，可挖宜纺的墙角办成这事，她道：“有人选了吗？”
秦庆夕摇头：“我爹娘在帮着寻，手艺得好月钱还不高，又要住在学里，日日百十人的饭食，早午晚三餐，采买洗涮，至少得两人。不是舍不得多开月钱多请人，只学里这情况，总不能教授自己贴腰包，一月两月可以，这却是一年两年的差事，不好办。”
秦香莲便给秦庆夕讲了讲林婆婆和汪船娘一家的情况：“阿姑林婆婆做的饭食口味是好的，手脚麻利懂得俭省，媳妇汪船娘力气极大又会撑船，一日日采买也方便。”
秦庆夕没有一口应下，说待会儿和程硕商量一番，秦香莲点点头。
她也不急着这事，还要探探姑媳俩的口风，昨日在小庄子里不曾看见织机，又是渔户出身，料想定不以织布种田为生，那么做厨娘，便是好生计了。
有了生计，夜里也许能舍得点两盏灯笼了。